半个世纪的血雨腥风——宋蒙战争

“最近看金庸的小说多,况且以前对宋朝就感兴趣,今日转载天涯上的一篇帖子,来回味这逝去的历史”

正文:

13世纪中叶,蒙古帝国迅速崛起,所向披靡。东亚大地上的各个国家相继被归到蒙古帝国的版图之内。在蒙古对女真政权金的战争中,中国北方的民众遭受了巨大的苦难。而在这之后中国南方的汉族政权南宋独自抵抗蒙古军团半个世纪之久。很少有人了解这场悲壮的战争。那么就让我们回到800年前,重新品味那些人那些事。
宋理宗绍定四年(公元1231年)。虽然中国北方战火纷飞,但是截止到这一年南宋还依然没有接触到蒙古铁骑。他们歌舞生平,他们吟诗作画。虽然版图比传统意义上的中国小了很多,但他们很富裕。甚至超过了之后的明清。南渡已经一个世纪了。期间发生过一些局部性的战争。可是总体上国家还算稳定。政治斗争也没有太大地影响到民众的生活。但在国境之外却是另一个场景。
那么我们再来看一看国际局势。这一年蒙古的第二任大汗窝阔台正分兵三路进攻金国。此时的金国所能控制的只有中原以及中原周边部分州县了。他们早就把国都迁移到了汴京。这里是宋朝的法定首都。它的西边是洛阳,再西边有一个重要的关隘——潼关。如果想从西边杀入中原大地,就必须打下这里。金国也知道这里的重要性,聚集了重兵把守。蒙古军几次从正面进攻都失败了。战争陷入了僵局。
蒙古军队不断的进攻,可是潼关黄河防线依然不能突破。转眼就六月份了,天气热了起来,如何突破黄河潼关防线这个问题充满了蒙古西路军统帅拖雷的脑子。他一定很烦。这时候有人说了句话提醒了他。这个人原先是金国的官员。后来投降了蒙古,他叫李国昌。
李国昌见识颇高,他对拖雷说:“金国迁都汴梁已经快二十年了,他之所以还坚持抵抗全仰仗潼关黄河。如果从宝鸡进兵汉中。那么不到一个月就能到达唐州和邓州。南北夹击金国,其败亡指日可待。”
请注意,汉中指的就是南宋控制下的兴元军。李国昌的本意应该是舍难求易。打不了潼关咱就从宋朝的地面上过。看看,原金国的官员是多么蔑视宋,而他还是个汉人!拖雷一拍大腿,想起了另外一个人说的话。他一定无比佩服他眼前的这个汉人,因为他和那个更伟大的人不谋而合。这另外一个人就是成吉思汗。
拖雷是成吉思汗的小儿子,成吉思汗临死的时候他就在身边,亲耳听见他父亲说过这样一段话:“进攻中原,最好是假道南宋。宋金世仇。一定答应我们。我们进兵唐州邓州,直指汴梁。一定能灭了金国。比起打潼关,这办法简单十倍。”
拖雷迅速把这个建议报告给了他们的大汗窝阔台,窝阔台也觉得这事能行。就开了个军事会议,和各军的将领约定明年正月会师汴梁。南北夹击金国。拖雷率领他本部军队往宝鸡方向移动。宝鸡南面就是宋朝边境关隘大散关了。军队集结完毕就等宋朝态度了。
这一年五月,蒙古派了个使者速不罕去宋朝说假道的事。估计这小子脾气也不太好,而且蛮横不讲理惯了。偏偏他遇到了一个脾气一样冲的人,沔州(今陕西略阳)统治张宣。他居然把速不罕宰了。就在沔州的青野原。有的说张宣是用诈降的方法杀掉的速不罕,这说法实在太不能让人信服。他一个使臣能带多少人,要杀他还要用计策?我个人更倾向于两人脾气都暴,几句话没说一起去就酿成悲剧的说法。毕竟这是大宋领土,不管后果怎样,先宰了你痛快。
拖雷听说这事倒也没发多大火,好像一切都在预料之中,他对左右随从说:“是宋朝自己食言哈,背了盟,我从他那进军就有理由了。”蒙古人似乎根本没有把宋朝放在眼里,派速不罕去跟你商量是给你们面子。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现在你们把速不罕杀了我们正好可以顺便教训你们一下。
八月。拖雷和他的三万骑兵已经在大散关外耀武扬威很长时间了。可这个时候的四川制置使桂如渊还想着怎么慰劳蒙古军呢。毕竟自己的手下一时冲动杀了人,怎么说也是咱们的不对。人家气愤不过在大散关外骂骂街演演习也正常。他命令手下千万不要再冲动了。由蒙古人去吧。可是蒙古人的演习终于有一次真的了。宋朝军队似乎是太不适应蒙古骑兵的速度。大散关很快沦陷。蒙古军队第一次踏进宋朝土地。大散关这么容易就拿下,那南面的凤州和洋州(今陕西洋县)就更不在话下了。他们拿下这两个地方以后屠了城。宋朝老百姓第一次见到这么凶残的军队,他们害怕了。
蒙古军队继续南下,围住了洋洲西南的兴元军(今陕西汉中市)。兴元军的军民在得知凤洋二州被屠了以后都吓破了胆。他们突围逃走了。可是以步兵为主的宋军还带着那么多百姓怎么能跑得过能和德军机械化部队的速度媲美的蒙古骑兵呢?很不幸,他们走到沙窝被追上了。又是一顿大刀片子。历史记载有数十万人在沙窝被杀了。(军民走死沙窝,约数十万)。这个数字挺吓人,真实性不讨论。但可以肯定的是至少十万兴元军的军民死在了这里。还不算散走他处的。
虽然现在我们和蒙古族都是中华民族大家庭的成员了,可是当时的蒙古人好像并没有把汉人当一家人看。怎么对待中亚和西亚老百姓的就怎么对待我们。一个字——杀。
看样子宋朝确实弱,拖雷觉得用不着再把军队聚集在一起重点进攻了,他分了一部分军队向西进攻沔州。自己带着剩下的部队驻扎在了兴元军和洋洲之间。沔州,速不罕就是在这里被张宣杀了的。不知道张宣在抵抗的时候表现怎么样,但是以他杀速不罕那魄力一定表现不俗。可是很遗憾。沔州的命运并没有因为他们有个暴脾气的统治而有所转机。沔州很快也沦陷了。
总之这分出来的一路蒙古军队也是一路高唱凯歌,从大安军,鱼鳖山一线南下来到了嘉陵江边。好湍急的江水啊。四川境内的河流似乎都是水流湍急的。还记得红军过那个铁索的桥么?那就是在四川境内的大渡河。估计现在蒙古人眼前的嘉陵江面还没有后来红军面对的大渡河那么邪乎,因为他们居然拆了房子当船过去了。这不奇怪,四川地区的民居都是木头的,到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时代还有呢。可是再怎么说我们也要佩服那些蒙古人的气魄。就这样,他们乘着大大小小的门板子来到了四川地界。一直杀到了西水县才回头走了。
桂如渊腿长,跑了回来。朝廷免去了他四川制置使的职务。的确,你要硬就硬到底,好好防范蒙古进攻。要软就先看好手下别乱杀人。你来了个先硬后软,疏于防范。就好像你把别人惹火了然后还没事人一样总在他眼前转悠。你倒是平和了,可人家一拳打过来你也就鼻青脸肿了。不过我们不能说他无能,他顶多是和张学良一样没有看清日寇的真实目的。
十二月,重新会和的拖雷军团攻陷了饶凤关(今陕西石泉),自金州(今陕西安康)而东,去完成他们南北夹击金国的目的了。宋朝方面在这次武力假道中有一百四十个防守据点被攻破并摧毁。哎!这次的人是丢大了。咱们还不是人家主要的进攻对象就这样了。人家要真的来打咱可怎么办!
有时候我们看问题确实片面了点,比如很多人会说:如果诸葛亮再多活二十年那么三国就会重归于汉了;如果张学良在九一八发出抵抗的命令东北就不会沦陷了。等等。兄弟,你太高估一个人的力量了。打仗是国力军力的比拼,你信不信让蒋介石和东条英机换个位置一样是日本占领我们大片国土。所以我们也要更全面点地看这样一个问题:如果张宣没有轻戮外使,那么兴元军那数十万人就不用死了。
这里我要替张宣说几句,我们汉族自古都以礼仪之邦自居,张宣虽然脾气不好,但从小也一定接受的是礼义廉耻,三纲五常这样的教育。一定也知道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可是为什么他斩了?蒙古这个民族有很强的民族优越感,所以他们看不起别人。更要命的是他们从来不讲道理,武力就是他们的道理。当一向标榜道理最大的宋朝人遇到蛮不讲理的蒙古使者的时候会碰撞出怎么样的火花。这绝对不是我信口雌黄。因为就在这一年,也就是绍定四年(公元1231年)另外一个久沾王化的国家高丽也杀了蒙古使臣。为此蒙古也发动了讨伐的战争。最后逼着高丽国王把儿子献出来乞降。蒙古使臣被杀的还有很多,说白了就是: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不过来使也要懂得别做的太过了非逼别人杀你!张宣确实有轻开边衅的责任,可是我们能都怪他么?
那么再看桂如渊,当我们指责他疏于防范,把蒙古军队轻易放过大散关的同时,是否想到了他的难处。国家有政策,不可衅自我开。可是手下已经授人以口实,而他这个当领导的又不能违反国策。只有硬着头皮准备吃的犒劳蒙古军队。同时眼睁睁看着蒙古军队集结,休整,然后突袭。桂如渊能做的只有坚守者他们的政策——不可衅自我开。
宋朝对周边国家很少采取强硬措施,即使仗打胜了他们有时候也会答应给人家钱来换和平。说白了就是:你动不动就来抢我们,那好,我主动给你,你别来抢了。这个时候的宋朝朝廷也贯彻着宋朝官家们(官家是宋朝对皇帝的称呼)的这种性格。可现在的朝廷内部官家真的说的算么?
绍定四年(公元1231年)九月,南宋的陪都临安着火了,这火很大很大,大到什么程度?大到烧毁了国家最高行政机关中书省的办公大楼;最高检察机关御史台的办公大楼;连皇上家的太庙都被烧了。史籍记载:火延及太庙,三省,六部,御史台,秘书省,玉牒所,俱毁。这下国家干部要去大街上办公了。只见大街上一片灰烬堆里唯独一个建筑完好无损。这个建筑就是当时首相大人史弥远的家。他家东西都是石头做的怎么烧都烧不着?非也,这多亏了殿前司副都指挥使冯树带着人奋力守护,控制火势没有蔓延到首相大人的家。
皇上啊皇上,这不是骑在你头上拉屎么?不光皇家的面子没了,就连国家的面子都没了。下面的人明显没把皇上当盘菜。这你能忍么?换了咱们谁都得去和首相大人掰扯掰扯。要是放在明清冯树全家都别活了。可是咱们无敌好脾气的宋理宗赵昀就这么忍了,而且要忍就彻底的忍。连对冯树发个牢骚都没有。冯树同志似乎得意忘形了,他又对皇上说:“前军统治徐仪,统领马振远救火不利。”听听,欺负皇上好脾气也要有个度,人人都担心皇上这个时候能爆炸了。可是皇上依旧平和微笑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过几天徐仪被降官三级,马振远革职。
你要说皇上一点没生气谁都不信,可他能做什么?他敢做什么?他只能默默地把祖宗的牌位转移到了景灵宫,继续忍气吞声。让没了地方办公的大臣们先去别的部门挤一挤。没办法,谁让他是史弥远呢!朝廷的每一项命令都需要经过他的许可才能颁发。他的权力大得超过了皇上,甚至皇上都必须让他三分。那么他什么来头?
史弥远,明州鄞县(今浙江宁波)人。他是宋孝宗淳熙年间(1174年-1189年)的进士。宋光宗开禧二年(公元1206年),当时的首相大人韩侂胄力主北伐。史弥远大人极力劝阻。史弥远是个激烈的主和派。他可不是为了什么钱啊名声啊之类的东西,他想要的就只有权,好能让自己的政治主张能够贯彻。他此时主和完全是出于客观现实,他觉得南宋的大后方东南沿海还很不稳定,冒然出动大量的军队北上会造成后方动荡。而且北伐也不一定成功。那样事情就严重了。可是韩侂胄会听他的?北伐还是按计划进行了。
事实证明了史弥远比韩侂胄高明。北伐失败了。韩侂胄的声望也随着降到最低。朝廷也不再信任他了。既然打不了就得重归和议,可是金人的要求又太过分。什么加岁币,称臣或称子。韩侂胄这个主战派哪里能忍。决定整顿再战。可是朝廷不会再相信他了。朝廷想到了在战前就高瞻远瞩的史弥远。
要知道史弥远是最先上书阻止整兵再战的,他洞悉了朝廷的意思,同时朝廷也注意到了这个还是礼部侍郎的人。随后他与杨皇后和皇后的哥哥杨次山等人密谋杀害了韩侂胄。他也因此得以加官晋爵,从此掌握了枢密院。后来在杨后的支持下逐步做到了首相。成了主和版的韩侂胄。
可是他接下来做的事就过了点,他居然恢复了秦桧的爵位和名分。还把韩侂胄的首级送到金国以再成和议。他作为首相,理所当然地把和自己政见一致的人都提拔了起来。从此主和党上台了。你主和不要紧,但你至少也得给别的党派一点席位呀!可他偏偏操纵监察部门,大量弹劾罢黜主战党的人。
当时的皇子赵竑也不满意史弥远,史弥远居然在民间找了一个太祖十世孙赵与莒立为嗣子。并在宋宁宗死后立赵与莒为帝,是为宋理宗。并改名赵昀。
如果是你被选了当皇帝你会怎么想,你会高兴么?我想我们更应该害怕。毕竟宋宁宗有儿子,他赵与莒即位就少了很多合法性。宗室,大臣,军队里,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他的命,好在这些人畏惧史弥远现在还都消停。赵与莒是个聪明人,他把朝政统统交给了史弥远,自己躲到深宫研究道学去了。就算哪天史弥远倒台了,那些被史弥远排挤的人反攻倒算时他也好摆脱干系。现在能理解史弥远为什么那么强势了吧?皇上都是我立的,你们谁还敢不听我的!
但你也千万不要以为史弥远和董卓曹操一样完全控制了朝廷里的所有人。太祖太宗留下的祖宗家法的那套互相制约互相监督的原则依然不变。还有很多人感骂他,就算不骂他本人也要骂骂皇上来指桑骂槐。就拿这次着火的事来说吧,我们可怜的皇上不但穿起来白衣服,降低伙食标准,不听音乐了。还得下诏让别人给自己提意见分析为什么上天要降下灾难以警世人。
这下皇上惨了,难听的奏章如同雪片一样飞了过来。
校书郎董重珍上疏:“皇上,你能不能自己的事自己做,别推卸责任。也好对得起你自己。你以富贵为重,不管社稷宗宙。你对得起祖宗么?对得起我们这些尽职尽责的臣子么?大伙都知道现在一切的政令都是丞相的意思,陛下在位八年了什么也没干。都说朝政这样是我们的责任,其实全怪你。你是我们的主子,可是朝廷上下都不把你当盘菜,所以上天也没把你当盘菜,才把宗庙都烧了。大家都把宰相当盘菜,宰相家就没事。”总之他就是要劝皇上抓点权。
员外郎吴潜上疏讨论灾害原因时还提到:对待手下人你可以给太多钱可是不能给太多权。并顺便替宁宗的儿子赵竑喊了几声冤。
好像大家把对史弥远的气都撒到皇上身上了。皇上明哲保身,用一个最简单的办法解决了:全当没听见,不理他们。继续研究自己的道学去。而我们也看到了史弥远权力很大的同时办事也不是为所欲为的,在排斥异己的同时也不可能完全堵住舆论的嘴。当时南宋朝廷的决策虽然主要是他的意思,但也不全是他的意思。毕竟史弥远也有很多无奈。他觉得和议能救国,最起码不打仗能少许多麻烦。所以有我史弥远一天我就坚持我神圣的信仰一天。并让这种信仰贯彻成大宋的国策。那就是对外主和。
史弥远专权,史弥远打击异己。似乎一切都说明他很残暴。尤其他杀韩侂胄更加深了我们这个印象。因为两宋政府是很少杀大臣的。你会想起岳飞,陈东来驳斥我。或许是因为他们死的太震撼了,所以我们会印象深刻。不过一个事实是。宋朝和别的朝代比,杀的大臣太少了。连死刑都少了很多。史弥远做了别人不敢做的,这就说明他大奸大恶么?不,他也是人。虽然他权欲很重,虽然他败坏了纲纪,虽然他有点小心眼。可是他依然辛辛苦苦的治理着这个帝国。他依然贯彻着祖宗的宽仁政策。
绍定四年十一月,宋朝颁布诏书,赦免了川北战役中“诖误陷于罪戾”的人。史弥远知道经过战火蹂躏的地方“残破不能复业”。他也知道战争中有些人为蒙古人办事是迫不得已(诖误陷于罪戾)。所以朝廷不会追究。但还是要有关部门把这种事整理备案交上去。朝廷还拨了国库里的钱以赈济临安大火的灾民,还有川北遭受兵祸后的重建。或许换成其他名声更好的人处理这些事务时也会同史弥远一样做。可是史弥远就被称作奸臣。真的是忠奸只在一念间。或许我们根本就不应该把好人坏人分的那么清楚。
虽然史弥远位极人臣,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处在一个什么样的位置。这个位置凶险,周围随时有无数把刀子对准他。就等他哪一步没走稳就顺势一刀子解决了他。就像他当初对韩侂胄一样。他是儒学和道学的推崇者,起用了一大批名儒和道学后人,真得秀,魏了翁,等等。他们有才干。可他们也有着名儒的特质——较真。这些人也开始对他史弥远指手画脚起来。他似乎没有退路,只有把权力抓得更紧。
边境的局势瞬息万变,金国在蒙古的南北夹击下国土迅速萎缩。眼看着就完蛋了。史弥远密切关注着北方的战局,他把南宋最有力的一枚棋子下在了京西路。京西,就是汴京西。虽然汴京已经沦陷一百年了。但他西面的省依然叫京西路。这枚最有力的棋子就是孟珙。记住他吧,他可是南宋末年抗蒙的第一人。绍定五年一月,以孟珙为京西路兵马钤辖。驻兵枣阳。一方面,京西路离蒙古与金交战的主战场最近,如有变故这里是最快能够调动并投入战斗的部队。所以一定要任用得人。另一方面,金国高层也十分清楚中原守不住了。自从蒙古强行假道南宋成功后他们赖以生存的潼关黄河防线就行同虚设了。于是他们想到了南下攻击宋朝,进入四川作为复兴基地。而京西路作为南下和西进的要冲,一定不能轻易纵容金军南窜。
史弥远是谁!他清楚地洞察了金庭的南下动机。也清楚京西路对大宋意味着什么。所以他选择了孟珙,但孟珙能胜任么?
孟珙,字璞玉。绛州(今山西新绛)人。他太爷孟安和爷爷孟林都是岳飞的部将。他爸爸孟宗正也是著名将领。成功抵挡过多次金军的南下。孟宗正驻防的地区就是京西路。他在枣阳经营多年。孟珙就是在这里长大的。他随父抗金,表现十分英勇。而且不必说,他对京西路是很熟悉的。他升任兵马钤辖的时候已经37岁了。单看他的身世我们就觉得把京西路交给他放心。更不用说他被后世誉为“机动防御大师”。可史弥远还不放心,他给孟珙派了一个更放心的顶头上司,倒不是因为他本事更大,而是因为他是史弥远的侄子——史嵩之。史嵩之时任京湖制置使,总领南宋中路的防御任务。任人唯亲,难道让我史弥远任人唯疏不成?
淮北方面交给了赵葵,赵范兄弟。他们的父亲赵方也曾任京湖制置使。这哥俩从小就有志气。跟着他们的爸爸打过不少仗。要说他们的爸爸也够狠,每次都把他哥俩派到最危险的地方执行任务。部下怕公子爷有闪失,都争相杀敌以保护他们。这样的成长经历也锻炼了他们俩机警勇敢的性格。话说有一次赵方打过胜仗以后论功行赏,可能是分钱的时候偏心眼了,军士们很不满意。眼看就要哗变了。当时才十二三岁的赵葵发觉不对,赶紧喊:“这些都是朝廷赏的,我们部队上还有别的赏赐呢。”(此朝廷赐也,本司另有赏赍)一句话定了军心。怎么样?淮北交给他俩也该放心了吧。
四川在桂如渊被罢免以后也换了新的制置使。正加紧修缮防务,恢复生产。平心而论,虽然宋朝刚刚在四川被蒙古羞辱了一顿,但是他们有完整编制的军队。史弥远的态度很清楚。我们不放弃不可衅自我开的国策,但不管是蒙古还是金都别想踏入我们大宋半步。

被桂如渊放过去的拖雷军团给了风雨飘摇中的金国最致命的打击。当时,蒙古主力的中路攻金的部队已经度过了黄河,眼看着就进军汴京城下了。金哀宗吓坏了,但他手里还有张牌,汴京南面的唐邓二州还有一支精锐。他赶忙调集这只部队入京勤王。不巧拖雷偏偏在这时候从西边杀了过来。这只勤王的部队又遇到了大雪天。正可谓人要是倒霉喝口凉水都塞牙。蒙军南北夹攻一举歼灭了这只金军,并在绍定五年(公元1232年)的一月到三月间进行了多次战役,击溃了金军最后可以打仗的军队。金军大将不是战死就是被抓,从此金国只能靠民兵来防守最后剩下的几个据点了。
蒙古军南北汇合后集中力量攻击汴京,可这里城高墙厚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打下来的。于是蒙古开始了对汴京将近一年的围困。再坚固的城池也要有人守,再善于守城的军队也要吃东西。汴京很快就没粮食了。估计当时城里除了笤帚能吃的都吃了。一直到年底,金哀宗终于饿的受不了了。这一年十二月,金哀宗草草地布置了一下汴京防守的任务后就带着部分官员出走了。他怕带的人多行动不便,把老婆孩子都留下了。
金哀宗的这支出走部队本来想“北上抗日”的。可是刚过了黄河就遇到了阻击的蒙古军队。大败而还。然后又是一连串的失败,没办法仓皇逃到了归德(今河南商丘)。算是稍稍安定了下来。
可怜的金哀宗,过去一年里他听到的消息几乎都是坏的。每一条都能使他崩溃。在汴京被围的时候他就想到过自杀。他跳楼,他上吊,可是都没死成。天兴二年(也就是宋绍定六年,公元1233年)的春节他是在野外过的,例行的朝贺,祭祖都寒酸得要命。虽然凄凉,可倒霉的一年终于过去了。如今在归德稍稍安定了,是不是新的一年能给我们大金带来哪怕一点点好运。他正琢磨着,从汴京传来了又一个让他抓狂的消息。
汴京的京城西面元帅崔立带着手下冲进了相符,杀死了留守的宰相和枢密使。又入宫胁迫太后,以太后的名义封绍王的儿子完颜从恪为梁王,监理国政。自己封自己为太师,都元帅,尚书令,郑王并把持朝政。崔立不为权,不为名。他就是想趁着这乱世享受一回。他控制汴京以后把汴京城里漂亮的姑娘都抓到了自己家,皇帝的嫔妃也不放过。全城搜刮,把值钱的也都搬回了家。虽然城外就是蒙古军队,但享受一天是一天。崔立开始了他神仙一般的生活。
这个逆贼!金哀宗这时候真想冲回汴京亲手把崔立这个畜生活剐了。可是那太不现实了点。他只能在归德待一天是一天。静静地等待末日的降临。
老天像是想捉弄金哀宗一样,在他万念俱灰的时候再次给他了一点曙光。金军主力在一年前全面溃败以后,金唐邓行省事武仙辗转逃到了顺阳(今河南淅川)。他召集被蒙古打散的金军,囤积粮草,整备军械。与唐州守将武天锡,邓州守将伊喇瑗互为犄角之势。逐渐发展到20万人。声势浩大。他们真的是被蒙古打怕了,于是打起了宋朝的主意。准备攻陷襄樊然后西进,打开入蜀的通道,迎接金哀宗去四川。四川易守难攻,完全可以作为复兴基地。
不管是蒙古还是大宋都不能忽略这20万人的武装。他盘踞要冲之地,进可以攻襄樊,退可以保归德。局势似乎又复杂了。
蒙古人其实早就预料到了。我们可以打散金国军队,但我们打不散金国上下以及中原百姓的抵抗决心。比起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的蒙古人。中原百姓更认同于用汉族制度统治中原一百年的大金。为了他们的老婆孩子,为了他们的钱,他们也要和蒙古人血战到底。金哀宗就是一面旗子,有他在一天就会有更多的武仙站出来为金国效力。
聪明的蒙古人想到了大宋。金国军队大部分是汉人,这些人可以同仇敌忾的抵抗蒙古人,可他们面对心理上的祖国大宋的时候抵抗的决心还会那么坚定么?只要宋朝表了态,那么金国老百姓的抵抗意志就会彻底被摧毁。没了统治基础金国就彻底的完蛋了。
蒙古人多次派出使者商议联合攻金的事。就在绍定五年(公元1232年)十二月蒙古还派了使臣到京湖制置使史嵩之那里商议。史嵩之马上派人把这事报告给了朝廷。这时的金哀宗刚从汴京逃出来,似乎宋朝此时出兵就会捞得最大的利益。但是史弥远始终是那么深沉,谁也不知道他内心的真实想法,他只是答应了出兵的要求,而且谈好了条件——以河南地来归。但之后却没了后文,南宋的军队依然驻防原地。并没有马上出兵。
也许你觉得联蒙灭金似乎不像史弥远这个激烈主和派做出来的决定。想当年宋徽宗政府和女真在海上达成了联合灭辽的盟约,并许以燕云十六州来归。但是女真灭辽以后马上就南下抓走了徽钦二帝。殷鉴不远,一百年后一向谨慎的史弥远怎么能做出这么荒唐的决定?其实他也有他的道理。金国的覆灭已经是板上定钉的事情了。如果联金抗蒙,非但不能挽救金国覆灭的命运,还不得不付出边境从此不得安静的代价。如果坐视不理,那就会错过这个从中捞好处的绝佳机会。更何况大宋现在有编制完整的军队,就算蒙古灭金后又来打我们,我们也能做充分的抵抗,不至于立即土崩瓦解。权衡利弊,出兵才是上策。可是他史弥远要等待一个机会。没少干坏事的他还是要尽量做到名正言顺。他要等金国逼着他动手。这样才能取得道义上的胜利,中原百姓才能望风来归。目前能做的只有严防死守,别让金人西进入蜀。
另一个人坐不住了。绍定六年(公元1233年)三月。江淮制置使赵善湘进京述职。他是赵葵赵范兄弟的顶头上司。总督宋朝东路的防务。理宗召见他的时候问他:“中原机会,卿以为何如?”这位看似懦弱的皇帝还是不自觉的流露出了他的野心。一向是史弥远傀儡的他又何尝不想做一番事业。这时候他已经28岁了。他也想恢复祖宗的基业,但是他不敢说,出于自我保护。他只能装出一副懦弱无能的样子。就算是问赵善湘的这句话也是在史弥远答应了联蒙灭金之后才敢说的。赵善湘也没客气。直接给他泼了一头冷水:“中原已坏之势,恐未易为力。……今虽有机会,未见可图。”言外之意,中原被蒙古糟蹋得够呛,咱们收复了有什么用。理宗赶紧顺坡下驴:“是应该保持现状。”(自守诚是也)他还是不敢把自己的志向变现得太直接。他说那句“自守诚是也”是代表他听进去赵善湘的话了?我看未必。
就在宋朝按兵不动的时候,金国坐不住了。归德兵粮已经告竭,金哀宗不得不把军队遣散到别的据点吃饭。那位拥兵20万的武仙将军也不得不行动了。绍定六年(公元1233年)五月。武仙联合唐邓二州的军队南下入侵大宋,兵锋直指光化(今湖北老河口市境内)。
好了,时机成熟。京西路兵马钤辖孟珙带兵迎击金军。第一个打击目标选择了武天锡部。这个武天锡和崔立差不多,本来是邓州的一个农民,趁乱聚众成了头领,还想着做成一番大事业。后来受金册封。他的部队的战斗力可想而知。为了出其不意,孟珙部宋军绕过了光化境内的武仙部迅速逼近武天锡,并趁着锐气一鼓作气捣毁了武天锡的营寨。武天锡在乱军中被一个叫张子良的士兵砍了头。这一战宋军斩首5000余,俘虏400余人。得户口12万。
虽然这时的宋军旗开得胜,但武仙的主力仍然在光化境内。随时威胁京湖制置司。史弥远的大侄子害怕了。史嵩之不是孟珙,武仙也不是武天锡。他马上写信飞马送给孟珙问他怎么办。孟珙早就胸有成竹,不然他不会冒险绕过武仙先打武天锡。他回信告诉史嵩之:武仙会进军吕堰(今襄阳东北),我们只要八千人就足够退敌。不过需要木查,腾云,吕堰三砦的军队协同作战才能成功。
果然,宋军刘全部,雷去危部在夏家桥挫败金军,武仙转而进军吕堰。不知道武仙怎么想的。是因为在夏家桥挫败就想换个软柿子捏?可他碰到了更硬的钉子。更重要的是武仙自己犯了兵家大忌——孤军深入。当他行军到吕堰的时候,遭到了木查,腾云,吕堰三砦宋军的三面围攻,孟珙部这时也迅速南撤以接应守军。这时武仙才发现地形对他多不利。除了被宋军堵死的路以外就只有大河和大山了。(进逼大河,退逼山险)宋军越围越多,武仙没办法,一个字——撤。金军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扔下粮草辎重撒丫子往回跑。宋军跟着这一顿杀。此役宋军击毙金军5000人,俘虏52人,军马和拉车的牛驴子之类的数以万计,得民夫3万2千多人。
武仙被抢了军需物资,只好退守信阳。孟珙军倒是饱餐足饮,向北迫近邓州。邓州守将伊喇瑗也不傻。武天锡殷鉴不远,武仙又刚打了败仗,宋军士气正盛。想活就只有投降。伊喇瑗遣部将马天章奉表请降。孟珙入城,伊喇瑗穿着标准的投降礼服跪在地上等孟珙发落。孟珙亲自为他换了衣服,还待他很客气。他在向金军表态:凡是投降大宋的我们都以礼相待,拒不投降的武天锡就是例子。
孟珙继续进军,于顺阳再次击败金军,武仙败走马蹬山。
这时候宋军的统战起作用了,金国州县纷纷投降大宋。(信阳令李英以县降,申州安抚张林以州降)这时已经是绍定六年七月了,一个重要角色来投降孟珙了。他是武仙手下的爱将刘仪。虽然只带了200个大兵,但他带来了更重要的情报——马蹬山的防御虚实。
刘仪不但给孟珙带来了情报,还针对马蹬山地形和防守的布置制定了进攻计划。他对孟珙说:“武仙所据的马蹬山有九个砦,石穴山砦是最大的。马蹬,沙窝,岵山三砦是他前面的屏障。如果不拿下这三砦,想拿下石穴山砦很困难。如果先夺取离金砦,王子山砦也就顺势可以拿下。那时岵山,沙窝两砦孤立。生擒武仙就指日可待了。”孟珙采纳了刘仪的建议,并马上行动了起来。
第二天,孟珙派遣部将进攻离金砦。离金砦的金兵真是搞笑到了一定程度。宋军假扮成金军混进了离金砦,金军竟然浑然不知。可以想象当时离金砦的守备松弛到了什么程度。居然连个路条都不需要。紧接着混进去的宋军就开始到处放火制造混乱。之后金守军几乎全部被消灭。宋军占领离金砦。(金人不疑为宋军,乃分据巷道,大呼纵火,掩杀几尽。)
当天夜里,宋军又突袭了王子山砦。这位守砦的军官晚上多喝了几杯,宋军杀进来的时候这哥们正睡觉呢。非常安乐的被砍了。这位砍了他的宋朝士兵都不知道砍了对手的主将。第二天天亮了才发现。
孟珙挥军直击马蹬山。命樊文彬正面攻击。程明在西边埋伏阻击溃退的金军。历史记载这场战斗火光漫天,死尸遍野。金军损失惨重。溃退的金军又遭到了程明的伏击。更是雪上加霜。金军一万两千多人投降。之后孟珙又回军进攻已经孤立了的沙窝等砦。一日三捷。又传来了丁顺攻破默候里砦的消息。
至此,马蹬山的九砦被孟珙六日破其七。剩下的也再无勇气抵抗了。孟珙叫来刘仪。问他板桥,石穴二砦是否能和平过渡。刘仪一口答应了。有时候投降这种事就是缺个人引荐。如果自己好朋友再出面说和说和,那事儿基本就成了。刘仪派了个和二砦守将关系特好的人去劝,结果是宋军不战得二砦。孟珙检阅了守砦的金军。并且酒肉管饱。这些金军自从在吕堰弃辎重而逃似乎就没吃过这么饱的饭,皆醉饱歌舞。
武仙只剩下岵山可以守了,岵山地势险峻,居高临下应该还有一线生机。于是他带着人马开始爬山了。大伙正爬的起劲呢,突然杀声四起。孟珙也早就看破了武仙能移军岵山,命樊文彬事先埋伏在山脚。那武仙军爬一半山遭遇宋军伏兵,哪里还来得及列阵迎敌。这下可惨了,被砍死的,掉下山去的不计其数。血顺着山往下流,山坡为之变红。金军辎重全部被丢弃在半山腰,俘虏730名金军。并击毙大将兀沙惹。
这一仗孟珙彻底把武仙的希望打没了。孟珙要刘仪去劝武仙投降。可武仙这人还是很倔的。坚持不降。还打算退往商州继续抵抗。可他手下的大兵不干了,要去你自己去吧,我们可不跟你混了。孟珙又迅速追击,两次击败武仙残部。武仙只好狼狈的换上士兵的衣服。带着仅剩的五六个人逃走了。宋军虽然没抓到武仙,但追击中金军纷纷投降,真的像我说的那样,当面对自己心里上的祖国,自己的军队又溃败的时候,也许投降时最好的选择。七万多金军就这么投降了。宋军获得大量军械。武仙为金哀宗打开入蜀通道的计划彻底流产了。不但没占宋朝一寸土地,还被孟珙反攻倒算占了邓州和其周边大片土地。20万人全军覆灭。武仙本人后来也在逃窜的过程中被蒙古守军杀掉了。
就在孟珙在马蹬山和武仙对垒的时候,大侄子史嵩之也没闲着。他汇集襄樊各路军队合围唐州。唐州那位武天锡已经死了,但这并不代表唐州就会像邓州那样直接投降。另一个人站了出来——乌库里黑汉。这位女真汉子可是真男人。不管他打仗勇不勇敢,他做事那叫一个绝。话说当时的唐州城内同样是没粮,已经开始人吃人了。乌库里黑汉带头把自己的妻子献出来煮煮吃了。于是部分士兵被震撼了,争相把老婆献出来吃。我估计这些人肯定是饿糊涂了,所谓饥不择食。但还是有人不想吃老婆,他们开了唐州的南门放进了宋军,乌库里黑汉仍然坚持巷战,最后还是被抓了。这位“黑汉”誓死不降,史嵩之成全了他,一刀砍了。唐州被宋军占领。
史嵩之军团挥师东进,驻军息州(今河南息县)城南。史嵩之并没有马上进攻息州,只是高高竖起了大宋旗帜。于是金军里的这些汉族大宋遗民就纷纷倒戈了。越来越多的人跑去了宋营。息州危急。
消息传到蔡州的金哀宗那里。慢着,金哀宗不是在归德么?怎么跑到蔡州去了?还记得在汴京过神仙生活的那个崔立么?这哥们过了几个月逍遥日子后似乎不满足,要说一个人在物质上充足了以后一定会想到名声和地位。他要手下给他修功德碑。这让他手下很为难,不是我们不修,是您老人家确实也没啥功德。于是崔立决定做出点功德来。他投降蒙古了。而且无耻到吧金哀宗的后宫嫔妃,王室大臣全送到了蒙古军前。蒙古学着当年金国人俘虏徽钦二帝的样子把这些人都押送去了和林,报应啊!这下崔立有功德了,救活了汴京这一方百姓。真是功德无量啊!可是蒙古人却不给他面子。他们进入汴京把崔立搜刮的钱财和美女全都弄走了。到头来他还是什么没得着。汴京失陷。归德又没粮。金元帅蒲查官奴请金主逃去海州,可是金哀宗不想去。蒲查官奴发动政变杀了金哀宗随从的三百多名大臣。并软禁了金哀宗。金哀宗这时显示出了一点血气。他假装召蒲查官奴来商议军情,埋伏了刀斧手诱杀了蒲查官奴。但归德终究是没粮,大臣又都被蒲查官奴杀了。还是得想办法去别处谋生。于是他们看中了粮多城坚的蔡州。金天兴二年(宋绍定六年,公元1233年)五月,金哀宗南迁蔡州(今河南汝南)。此时武仙还没有覆灭。一方面蔡州可以做更长久的防守,另一方面金哀宗还寄希望于武仙能够打开入蜀通道。直到七月收到武仙全军覆没的消息。哀宗彻底绝望了。但他还是马上派兵增援息州,以防止宋军继续东进。派出的将领官位极高,看着都怪吓人的——参知政事穆延乌登,签书枢密院富珠里中洛索。但给这两位高官的军队却少得可怜,只有500人。
他俩也犹豫了,皇上你没开玩笑吧?这不是让我们去送死么!金哀宗这时候表现出了少有的淡定,对这两位高级将领说出了高论:“蒙古之所以厉害,是因为有骑兵,又有了中国的高科技。咱们打不过他们。至于宋朝人,何足道哉?给我三千人我就能横行江淮了。”(蒙古之所以常取胜者,恃北方有马力,就中国之技巧耳。至于宋人,何足道哉?朕得甲士三千,纵横江,淮间矣。)虽然吃了皇上给的定心丸,但他俩心里还是没底。胆战心惊地带着他们的五百大军出发了。
如果金哀宗不是生在那么一个倒霉的时代,他一定是个特有政治手腕的政治家。他明白两手抓两手都要硬。不但军事上要严防死守,政治上的统战也不能放松,他派完颜阿古岱带着国书去宋朝讫粮。哀宗想最后争取一下宋朝,说了一大堆唇亡齿寒的道理。什么“我不负宋,宋实负我”什么“蒙古灭国四十,以及西夏;夏亡,及于我;我亡,必及于宋。”什么“所以为我者,亦为彼也。”宋朝上下听着完颜阿古岱唠唠叨叨说了一大通,然后干脆的回复了金国——不行。讫粮是吧?拿出点诚意。武仙南犯襄樊是怎么回事?你说的这些道理我们不是不懂,只是当前的形势还有救你们的价值么?你们还能救得活么?就算救活了谁能保证你们不放弃入蜀的计划呢?我们是吃了秤砣铁了心,雪靖康之耻的时候到了.
首都沦陷,后宫被虏,百官被蒲查官奴杀害,武仙那20万人的最后希望也破灭了。北有蒙古军,南有宋军。蔡州内无粮草,外无救兵。还有什么疑问么?金国败亡已成定局。金哀宗现在只能为了祖宗的荣誉最后一战了。

大金天兴二年(宋绍定六年,公元1233年)九月九日重阳节,金哀宗完颜守绪在节度使办公大厅祭天。礼毕,满怀激情并发自肺腑的对群臣说:“自从建国以来,朝廷已经滋润养育你们一百多年了。(国家自开创,涵养汝等百有馀年。)你们不是祖上跟随祖宗立了功,就是自己报效国家。披坚执锐已经有好多年了。(汝等或以先世立功,或以劳效起身,披坚执锐,积有年矣。)如今时运不济,你们和我同患难,真是忠诚啊!(今当厄运,与朕同患,可谓忠矣!)蒙古兵就要杀到眼前了,正是你们报效国家立功的时候。就算战死,也是个忠义的鬼。.(比闻北兵将至,正汝等立功报国之秋。纵死王事,不失为忠义之鬼。)过去你们立了功怕国家不知道,今天我亲自上阵看你们杀敌来勉励你们。(往者汝等立功,常虑不为朝廷所知。今日临敌,朕亲见之矣。汝等勉之。)
声情并茂,感人至深,催人泪下,你能想到的形容词都不足以形容当时的悲壮场面。蒙古兵就在城外,这些金国将兵嗷嗷叫着冲了出去,以一当百杀向蒙古人。蒙古人虽然厉害,也架不住这么多不要命的。迅速溃败。蒙古统帅塔齐尔还想在城东稳住阵脚,又被疯了一样的金国士兵冲散。蒙古军队只好后撤,远远地修筑堡垒以防止金军突围。
还是粮食问题,虽然蒙古人行军一向不用带军粮,走到哪抢到哪。可是目前的状况是中原地区能抢的都抢了,能吃的都吃了。蒙古军万般无奈之下开始吃人。战死的士兵,被杀的百姓,能见到的就吃掉,后来尸体吃光了,就杀活人来吃。金军各地散兵游勇开始反击了,他们恨透了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胡狗,各地都有令人兴奋的战报传来。蒙古人陷入被动了。
这场攻防战似乎变成了意志大考验,看谁抗饿,谁就能赢。不能再等了,赶紧去宋朝催促发兵。
绍定六年十月,宋将孟珙,江海带两万宋军,三十万石大米出发了。他们根本没把息州的那五百大军放在眼里,直奔蔡州。刚刚军威稍振的金国集结了两万骑兵前来阻击宋军。如果让宋军与蒙古军汇合,那么趋于瓦解的蒙古军就会重新恢复战斗力。金哀宗眼巴巴的盼着前方能传来击退宋军的战报。可事与愿违,孟珙鼓噪前进,一举击溃前来阻击的金军,并一直追杀到高黄坡,斩首一千二百。顺利与蒙古军会于蔡州。
蒙古都元帅塔齐尔大喜过望,三十万石大米啊!蒙古官兵吃人肉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再吃估计好蛋白质中毒了。宋军带来了救命的补给。宋蒙联军军威大振。
补给充足的宋蒙联军居然在蔡州城外摆起了酒席。孟珙和塔齐尔吆五喝六,胡吃海踹,喝到兴起两人还结拜成了义兄弟。这可馋坏了蔡州城墙上的金军,要知道蔡州城里这时也断粮了。孟珙没来之前蒙古军已经围困蔡州多时,现在金军早已饿得眼珠子都绿了。我们吃不到你们也别想吃好。
蔡州东门打开,一万饥肠辘辘的金军杀了出来。孟珙带兵迂回到了金军身后,截断归路。并将金军驱赶到汝河边。金军本来就饿得没劲儿。宋军吃饱喝足,可想而知战斗会是什么结果。此役宋军生擒金国裨将八十七人。尽得城中虚实。
那蔡州城里已经变成了真正的人间地狱。马鞍子,战鼓皮,皮盔甲等等皮制品都被拿来煮着吃。这些也吃光了就把那些老弱病残不能战斗的人杀了吃。后来老弱病残也吃光了。他们又想出更绝的,那么多骨头不能浪费,把骨头砸碎和着泥巴吃。不知道营养价值怎么样,反正吃下去这些不是很好消化,连排泄都成问题。再后来他们干脆制裁那些作战不利的,凡是守城不积极的全队杀掉吃了。这种环境下人的精神状态会怎样?疯了,往往人在绝境中都会迸发出动物的本能。我们平日里斯斯文文,出门讲公德,待人有礼貌。那是没把你逼到那份上。如果置身当时的蔡州,别说人肉,人屎都能吃了。
孟珙和塔齐尔决定继续围困,他们修筑堡垒以防金军突围。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宋军和蒙古军分开驻扎。并约定互不相犯。
十一月,蒙古军再次攻城。张柔帅五千精壮蒙古士兵冲到蔡州城下。只见城上的箭像雨点一样射了下来。这些爬城墙的官兵霎时间变成了刺猬。张柔身中数箭,倒下了。对亏孟珙派前锋部队接应才把张柔救了出来。这次进攻的失败说明蔡州城虽然穷蹙,但抵抗还是很坚决的,还不到全力攻城的时候。
孟珙把目标转移到汝河边上。这里有一个水湾——柴潭,地势比汝河还高了五六丈。依柴潭建有一个柴潭楼,是外城的制高点。孟珙决定拿下这个制高点。
十二月,孟珙帅队向柴潭方向移动,金军前来拦截。孟珙亲自上阵,击溃金军,俘虏102人,击毙300多人。从而进逼柴潭楼。经过一夜的休整,孟珙指挥部队进攻柴潭楼,金国人使出了绝计——美人计。他们找了个漂亮姑娘带到了柴潭楼上,宋军进攻的时候就把姑娘推出来迷惑宋军。是不是有点搞笑?先不管多漂亮的女人能把战场上的士兵迷惑住,但这次找来的肯定不够漂亮。一个叫张禧的士兵一刀解决了这位可怜的姑娘。宋军成功夺取柴潭楼,控制了外城制高点。
宋军占领柴潭楼后掘开了堤坝。潭水迅速倾泻而出汇往汝河。与此同时,蒙古军掘开练水。蔡州被泡在水里了。宋军用大大小小的草垛子堆成了路进攻外城。不久,蔡州外城被宋蒙联军占领。金殿前右副点检温端被俘,孟珙把他拖到城下砍了。并将首级挂在外城来瓦解金军斗志。
当联军进逼土门的时候,看到了被逼到绝路上的金军更惨绝人寰的行径。他们居然把城内的老幼熬成油从城墙上倒了下来。还给这种防守工具起了个很浪漫的名字——人肉炮。按说军人的心是铁的,战场上不容你有一丝怜悯。可是这时出身行伍的孟珙也实在看不下去了。他让一个道士进城劝金军,打仗是打仗,可别做那种连动物都不忍心做的事。于是联军暂缓进攻,在外城的城墙上修筑防御工事。金军才停止了“人肉炮计划”。
金军不能坐以待毙,他们决定主动出击,焚烧联军在外城城墙上的防御工事和攻城器械。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500名金军每人背着一捆沾了油的干草出西门放火来了。很不幸,蒙古军首先听到了动静,他们老远的冲着一身草的金军放火箭。于是金军就纷纷被点着了。死伤甚众。退回内城。这也是金军最后一次主动出击了。
又要过年了,过去的这一年金哀宗没有等到他期望的转运。相反他的处境更加糟糕。他身为大金帝国的皇帝,九五之尊,却不得不过着像逃犯一样的生活,连最基本的生存权都时刻受到威胁。颠沛流离和恐惧让他饱受折磨。而他还要面对几乎所有人性的丑恶一面。在汴京,崔立让他失去了几乎所有亲人;在归德,蒲查官奴让他失去了几乎所有大臣;在蔡州,他亲眼目睹他的臣民在这人家炼狱里饱受折磨。如果说肉体上的折磨可以忍受,精神上的打击已经让他彻底失控。他屈辱,他绝望,他伤心。他含泪对身边的太监说:“我为金紫十年,太子十年,人主十年,自知无大过恶,死无所恨。所恨者,祖宗传祚百年,至我而绝,与古荒淫暴乱之君等为亡国,独为此介介耳!亡国之君,往往为人囚执,或为俘献,或辱于阶庭,或闭之空谷。朕必不至于此!卿等观之,朕志决矣!”是啊!我完颜守绪没有像桀纣那么荒淫残忍;没有像杨广那样固执狂暴;没有像赵佶那样奢侈糜烂。可完颜守绪的名字就要和他们写在一起了。
当年宋朝的皇帝跪在大金的旗帜下请和,蒙古诸部也曾像我们称臣纳贡,曾经的我们是那样的强大,而这只能凸显出我们现在的凄凉。我们已经不是白山黑水间那个强悍的女真了。大宋和蒙古的旗子就插在外城的城墙上,而我们却无可奈何。没有几个人能用了!就连守城的人手都不够了。他不得不挑选长的魁梧些的女士穿上军装去城上充数,连袭击敌营这种危险差事都要宰相级的大官带队。
除夕之夜,完颜守绪看着近在咫尺的宋军官兵庆贺新春。他们改元了,似乎大金的灭亡是他们新的开始。现在是大宋端平元年了。可天知道大宋的命运会不会和大金一样悲惨呢?想到这里,哀宗走下了城墙,去过属于他们的除夕。没有宴会,没有美女,只有破衣烂衫的几个朝臣给他“贺正旦”。然后他最后一次祭拜了列祖列宗。
城外的宋营,一向沉稳的孟珙此时心潮难以平静。不管今后我们是否要独自面对蒙古军团,现在,曾经的仇敌已经穷途末路,我们要做的就是把刀插进他们的心脏。“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岳王爷,您可以瞑目了,您未靖的事业我孟珙替您完成。我们要用金国皇帝的人头祭拜抗金斗争中殉国的英灵;祭拜被虏北去的数千同胞;祭拜客死他乡的徽钦二帝;祭拜志在光复的各位先烈。
不管宋朝朝廷联蒙灭金的决策是否正确。靖康之耻,这是汉族历史上空前的奇耻大辱。血债要用血来还。
孟珙命部下趁夜色把云梯,冲车等攻城器械秘密运往蔡州南城下。宋理宗端平元年(金天兴三年,公元1234年)大年初九。宋蒙联军发起了对金国的最后进攻。蒙古军在西城的外城墙上凿了五个大洞,军队蜂拥进入内外城墙之间的开阔地。结果蒙军在这里遭遇了激烈的抵抗,直到晚上也没有进展,只好撤出城外。同时,宋军在南门的战斗也十分激烈,守城的人员中居然发现了金国的后宫太监。激战一天,宋军也没能登城。
当天晚上,金哀宗召见了完颜承麟,说明了自己要传位给他的意思。完颜承麟哭得死去活来,说什么也不干。现在金国的皇帝宝座就像按上了50斤炸药,谁坐上去马上就会灰飞烟灭。但金哀宗态度坚决,对他说:“我身体胖,不可能突出重围了。传位给你是希望你能突围,保存完颜一族的血脉,他日或许还有复兴的机会。”好吧,为了咱们完颜家的血脉,我即位。
天兴三年大年初十,金哀宗禅位完颜承麟。破败的节度使大厅,破衣烂衫的两位皇帝,灰头土脸的群臣。禅位大典就在这样的情形下进行着。城外喊杀震天,草草地拜过了新皇帝以后大臣们赶忙抄家伙出来迎敌。远远地看到南城上已经插上了大宋旗帜,宋军登城了。面对涌入的宋军,南城墙上的200人再也无力反抗,就地投降。守在城门的金军也弃门逃走。登城的宋军打开了城门,放入蒙古军队。蔡州的城墙防线土崩瓦解。
末日到了,金哀宗没有辱没祖宗名声,他自杀了。为了不让自己的尸体落入敌手,他命人在他死后烧掉尸体。这位悲情人物的一生结束了,虽然生得屈辱,但他死得壮烈。不愧是堂堂的女真汉子。
联军入城后,金国大将完颜仲德依然带领残部巷战。当得知金哀宗自尽的消息后,顽抗的金军彻底崩溃。完颜仲德带头投河自尽,五百多人跟随完颜仲德以身殉国。
完颜承麟没有履行哀宗的遗愿去突围,他决定做他登基以来的第一件事,也是唯一的一件事——祭奠大行皇帝。门外他的臣子们正为他争取最后的时间。“先帝在位十年,勤俭宽仁,图复旧业,有志未就,可哀也已!宜谥曰哀。”祭奠典礼尚未结束,蜂拥而入的联军就杀死了这位即位才两三个小时的皇帝。
宋将江海生擒了金国的参政张天纲。他带着孟珙找到了金哀宗的尸体。焚烧他的草堆还没有彻底熄灭。哀宗的尸体已经焦黑无法辨认。孟珙把尸体一分为二,一半归宋,一半归蒙古。并分了金国皇帝的仪仗器械和玉玺等宝物。金帝国彻底灭亡。
金国自太祖完颜阿骨打收国元年(公元1115年)建国,至金末帝完颜承麟天兴三年(公元1234年)蔡州被攻破。共历六世,传九主,一百一十九年而亡。
大宋理宗端平元年一月二十九日,京湖制置司正式发出官方布告,通告全国民众——金国灭亡。百年国耻得以昭雪,无数英灵得以告慰。孟珙立下不世之功,授武功郎、主管侍卫马军行司公事。擢建康府都统制兼权侍卫马军行司职事。宋蒙重新勘定边界,陈留,蔡州以北属蒙古,南为宋境。孟珙回军襄阳。并派出将领布防光复地区。
京湖制置司将金国的宝玉法物,哀宗遗骨和张天纲等俘虏押送陪都临安。当临安市长薛琼大人见到张天纲的时候一种咸鱼翻身的感觉油然而生。不禁阴阳怪气的问这位原金国参政:“你有脸来这么?”张天纲同志感觉自己的人格受到了极大侮辱,反唇相讥:“一国兴亡,何代没有?我金亡国,比汝二帝何如?”言外之意,你有脸笑话我么?薛琼气急败坏,破口大骂。并把这话原样学给了宋理宗听。要说宋理宗还真秉承了大宋官家的宽仁大度,不但能忍自己大臣的骂,还能忍外国大臣的骂。他叫来张天纲问:“你真就不怕死?”张天纲回答:“真男人就怕没死对地方,(大丈夫患死之不中节耳.)何惧之有!你杀了我吧。”宋理宗顿时对张天纲肃然起敬:“带回去吧!”
说实话,宋朝还是很法制的。就算趁人之危非常不义的灭了别人的国家,也要把这事合法化。他们进行了一次“东京审判”。可是天皇和东条英机都死了,于是张天纲等金国俘虏成了被告。在交代金国皇帝罪行的时候法官要求张天纲称呼金皇帝虏主。张天纲死活不干,供词只有四个字——故主殉国。大宋官员们被彻底感动了,欺负此等义士不是君子所为。那么样吧!
宋理宗把金哀宗的遗骨葬在了大理寺,并祭拜了祖宗,告诉他们大仇已报。
就在孟珙带兵攻击蔡州期间,南宋朝廷内部发生了一件大事——史弥远死了。他是在孟珙出师后不久死的。就在他死前不到一个月,理宗皇帝还在为他加官进爵,直到他病入膏肓递上了辞呈。这位权相把持朝政二十六年,至死放不下手中的权利。他担心大宋会变天,于是弥留中的他把自己信任的郑清之扶上了相位,任右丞相兼枢密使。但人死如灯灭,你史弥远生前权倾朝野,死后就再也控制不了什么了。史弥远心知肚明,在他任首相的二十六年间,南宋政治弊病百出。但他没有进行改革。一方面大刀阔斧的改革必将带来政局的动荡,他首相的地位会受到直接威胁;另一方面北方局势复杂,残金,蒙古以及金国的地方军阀都对边境形成威胁。多年形成的政治格局一旦被打破,后果很难预料。可宋理宗这位渊默多年看似无心政治的皇帝真的那么保守么?他内心深处志向远大,只是没有自己的政治资本。史弥远清楚这位皇帝的性格,所以他必须任用得人才能保证政局的平稳过渡。郑清之是最佳人选。
郑清之,字德源,庆元之鄞人。早年跟随理学大师楼昉学习,很受器重。文笔特好。宋宁宗嘉定十年(公元1217年)登进士第,调峡州教授。他在当时声望很高。赵葵赵范的老爹曾经把他两个儿子托付给他。后来他做了宋理宗的老师,不但个人修养不错,而且还能正确地引导皇帝。当年宋理宗因为穿的衣服太新就被大臣们说三道四,于是他找来郑清之诉苦。郑清之高举祖宗大旗委婉地规劝了皇帝,宋朝历代官家都是很简朴的,宋宁宗穿的衣服经常洗得掉了色,鞋子上面全是补丁,郑清之规劝理宗要比宁宗更加简朴,这样才能以勤俭著称。不过像郑清之这个个人修养如此之高的大理学家并没有对史弥远的大权独揽表现出嫉恶如仇。相反他和史弥远过从甚密,还参与了废济王立理宗的运动。史弥远对他也格外器重。无疑他是对宋理宗影响最大的。宋理宗在史弥远专政期间潜心理学就是因为他老师郑清之是理学家。
史弥远的死对宋理宗来说不失为一件好事,因为他终于可以大展宏图了。他和他所倚重的郑清之开始了“端平更化”。为了显示天子亲政后的新气象,绍定六年十一月,宋理宗下诏,改明年为端平元年。
但史弥远的心腹遍及朝野,宋理宗必须在人事方面进行大换血。此事不可操之过急,否则政局震动得不偿失。就在宋理宗为这事发愁之际,失去靠山的史弥远党羽内部开始互相攻击。
绍定六年十一月,史弥远死后不到一个月。给事中莫泽上章弹劾同为史弥远党的梁成大。宋理宗毫不犹豫罢黜梁成大。朝臣看到了皇帝的意思:虽然名义上对史弥远曲加维护,实际上皇帝要扶植自己的班底了。于是朝臣纷纷上章弹劾史弥远党。莫泽,李知孝在当月就被同时贬官。并启用真德秀,魏了翁等理学人士。宋理宗明白,中央的人事变动必然触动另一个敏感神经——军队。
当时宋朝军队分作五个战区——三衙、沿江、京湖、四川、两淮。三衙主管陪都临安的禁军;沿江主管长江流域的防务。而更加精锐的部队掌握在四川的四川制置司,襄樊的京湖制置司,淮河流域的两淮制置司手中。这些部门的官吏和将领虽然不是史弥远党,但是都是史弥远亲自提拔的,都和史弥远过从甚密。京湖制置使史嵩之就不用说了,他是史弥远的侄子。两淮的赵善湘曾经对赵葵赵范说:“能和社稷同患难的,只有咱们和史相公。”可见这三赵对史弥远的信任。这些人战功卓著,手握兵权,宋理宗不能不重视。而两淮离陪都最近,必须立即听到赵葵赵范的表态。
十一月宋理宗召见权工部侍郎赵范讨论边境局势和当务之急。仅仅三天后又召见淮东制置使兼知扬州赵葵。他先是询问了赵葵对正在进行的蔡州战役的看法,而后切入正题:“卿父子兄弟,宣力甚多,卿在行阵又能率先士卒,捐身报国,此尤儒臣之所难,朕甚嘉之。”而后赵葵明确表示效忠皇帝,也就是说不管是史弥远当政还是您宋理宗改革,我们只管驻守边境,您就放心吧。
现在可以放心去干了,虽然打击史弥远党,但一定要把握分寸,绝对不能“斗争扩大化”。他所信奉的理学最强调明君子小人之分,但世界不是那么理想的,人也不可以简单的分为两种,更多的是亦君子亦小人。此时的朝臣已经彻底落井下石,凡是和史弥远沾边的人都要被弹劾,一时间舆论四起,那是憋了很长时间后的迸发。理宗明白,如果把所有和史弥远沾边的人都打倒并踏上一万只脚永世不得翻身,那么结果是这些新进的“君子”会慢慢退化成“小人”,成为另一个专权的史弥远党。所以他重用郑清之,保全了赵善湘,史嵩之。
罢黜史弥远党只是个开始,更重要的是要把皇帝信任的官员提拔起来。从哪里开始呢?监察部门是最应该首先控制的,这里是国家的眼睛,必须由皇帝亲自任命。二十六年来,自上而下全是史弥远党,监察部门也不例外。绝对的权利带来绝对的腐败,何况舆论导向又被他们控制,世风日下。如果你得罪了史弥远党人,你去法院告他,法院的人会跟你说:“没见我们都是史弥远党么?你告他就是告我,我能让你胜诉么?”宋理宗必须采取措施。首先,史弥远任命的台谏官员必须拿掉。亲选“特立独行”之士以收“倒持旁落之权”。洪咨夔就是其中代表人物,他在端平年间最为活跃,弹劾的史弥远党最多。另外还有李宗勉、李韶、谢方叔、江万里等都是理宗亲选的台谏之官。当时没有三权分立,但最起码要做到两权分立。行政,监察分家。
宋理宗虽然信任郑清之,然而他还是制约了郑清之的权利。端平二年(公元1235年)三月,任命真德秀为参知政事,也就是副宰相。可天不假年,真德秀任参政九十天后死于任上。六天后,以乔行简兼参知政事。
乔行简,字寿朋,婺州东阳(今属浙江)人。《宋史》中称他“历练老成,识量弘远,居官无所不言。好荐士,多至显达。”他的确无所不言,边境局势,人事任命,财政调度,甚至皇帝的私生活。宋理宗并没有因为他管的宽厌恶他。相反端平以后更加器重。后来又进知枢密院事。
宋理宗一改嘉定以来一相专政的局面,并慎择宰相,定时换届,避免了一人独大的局面再次出现。
中央重新洗牌以后,宋理宗开始着手澄清吏治。这只是细枝末节的事,要根本的避免腐败还是要依靠中央政治元素的多元化。不过对官吏的教育还是少不了的,理宗亲自撰制《审刑铭》、《训廉铭》等,并严格人才选拔与官吏任用制度,取得不小的成绩。
后世史家对端平更化中的这些政治改革评价并不高,多数的评价是——“治标不治本”“清除史弥远党畏首畏尾”“没有看清社会的根本矛盾”诸如此类的话。但我还是要说说我对端平更化中政治改革的理解。不管宋理宗之后做过多少昏庸的事,起码在这次改革中他看到了别人没有看到的,体会到了赵宋祖宗家法的精髓之处。翻开有关宋朝的史书,随处可见大臣们指责皇帝无能,抱怨政治黑暗,甚至直接骂皇帝不忠不孝。似乎两宋320年间出现了无数魏征。这些话的后面往往跟着这样的文字——“帝然之”或者“帝嘉纳”。是因为大宋朝的矛盾真的到了无法调和,政治真的黑暗无比,百姓真的民不聊生么?我看未必,不然大宋不会存在320年,成为自秦皇统一以后不间断地存在时间最长的帝国。纵观现今世界,那些“今天内阁下台,明天首相被炒”的国家大多是世界数一数二的强国,只有朝鲜那样的国家才会把金正日奉为“世界人民21世纪的太阳”。不错,那些一手遮天,粉饰太平,貌似上下一片和谐的国家才是人民的地域。怎样避免这种事情发生呢?要知道再英明的统治者也会犯错误,他的错误会导致千百万人失去幸福,所以必须君臣共治。不杀上书言事者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且要异论相搅,即各不敢为非”。意思就是要同时任用持不同政见的人,互相制约,才没有人敢胡作非为。在加强中央集权的同时皇帝的权力被削弱了,大臣的权力增加了,而官职的增设又使具体落实到个人头上的权力削弱了。从而行成宋代的互相制约,君臣共治体系。宋人之所以痛恨韩侂胄,史弥远。倒不是因为他们像秦桧,贾似道那样干了多大的坏事。耿耿于怀的只是他们专政。说了这么多的本意就是:宋理宗端平更化的最大成功就是打破了一人专政,使朝廷自上而下“异论相搅,不敢为非”。这才是根本。至于那些“治标不治本”之类的话我不想评论,难道要宋理宗直接把国家更化成共产主义么?当然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观点,只是看问题的时候要多用自己的脑子想,而不是人云亦云。
还有一件事不得不做,那就是经济整顿。说到这就不得不说说宋朝的经济情况。两宋的财政收入是封建社会最高的。北宋常年保持在数千万贯,而失去三分之一国土后的南宋反而增加到了一亿多贯。按照当时1/15的税率和一亿人口计算,人均收入是每年2280美元。虽然存在巨大的贫富差距,但足见其经济发展的迅速。随着生产力的发展,出现了许多经济新途径让商品经济空前繁荣。一,宋朝不抑制土地兼并,从而突破和传统农业的分散经营,形成了许多统一管理的粮食生产基地。同时,农业生产也不再拘泥于粮食,许多地方出现了专门从事经济作物生产的农场,宋朝官私书籍中经常会出现“茶园户”、“乡村酒户”、“花户”、“药户”、“漆户”、“糖霜户”、“水碨户”、“磨户”、“熔户”、“机户”、“绫户”、“香户”、“蟹户”等名称。他们不再自给自足,而是购买粮食,加速了货币流通。二,宋朝没有像其他朝代那样严格限制户口,人口流动很自由。于是解放出来的生产力就从事经商活动。加速了城市化。宋朝是中国古代城市化比例最高的时代,其后几个朝代均不及。北宋为20.1%,南宋为22.4%。《东京梦华录》记载,开封每天有数千担鲜鱼输入。《梦粱录》记载南宋都城临安肉铺不计其数,鲞铺不下一二百家。沈括《梦溪笔谈》卷一四载:“唐人作富贵诗,多纪其奉养器服之盛,乃贫眼所惊耳。如贯休《富贵诗》云:‘刻成筝柱雁相挨。’此下里鬻弹者皆有之,何足道哉。又韦楚老《蚊诗》云:‘十幅红绡围夜玉。’十幅红绡为帐,方不及四五尺,不知如何伸脚?此所谓‘不曾近富儿家’。”曾为唐代“贫眼所惊”的东西,不仅为宋代贫民所有,“十幅红绡为帐”还为之所讥。宋时“庶民之家必衣重锦、厚绫、罗縠之衣。名状百出,弗可胜穷”(《李觏集》卷一六《富国策第三》)。再如酒的消费,《宋史•食货志》记载,酿酒业的发展致使在京酒户每年用糯米30万石。周辉《清波杂志》卷七载:“四亩种秫,三分之一供酿材曲蘖,犹不充用。”花户们对新奇品种的培植日新月异。在中国现存的花卉专著中,有关牡丹、芍药、菊花等的专著宋代最多。三,随着货币流通量的增加,宋政府发行纸币——交子,会子。进而出现了很多信用制度。并出现了官办银行,中介公司等信贷机构。
宋朝已经不再以农业税为主要税收来源了,惊人的货币流通速度带来了惊人的税收。但宋朝还是无法摆脱积贫积弱的命运。庞大的官僚队伍,带来的是巨大的行政经费支出,何况宋朝官员的工资今天看来都令人羡慕。宋朝是中国首次出现职业军队的朝代,北宋80万禁军,南宋50万禁军,他们不从事生产,已经变成了一种变相的社会福利。哪里有饥荒就去哪里招兵。从而导致惊人的军费开支。还有那些官办的养老院,幼儿园,收容所,中介机构都需要经费。于是宋朝连年财政危机。
那么可想而知北宋不打仗尚且财政危机,南宋这时战事不断会是什么情况。为了应对战争,史弥远增加税收比例和税种,激起民众的强烈不满。同时滥发纸币,造成严重的通货膨胀。针对这种状况,南宋朝廷出台了两个政策,一,削减官员数量。二,回收纸币。
宋理宗把遏制浩大财政支出的突破口选在了冗官身上。不是因为他不知道赵宋立国之根本在于收买文人。而是国家多事之秋,外敌虎视眈眈,必须先图生存再图发展。现在军队不能裁,重文轻武的策略必须稍微调整。左司郎官李宗勉曾上书:“愿诏有司,始自乘舆宫掖,下至百司庶府,核其冗蠹者节之,岁省十万,则十万之楮(纸币)可捐(放弃),岁省百万,则百万之楮可捐也。行之既久,捐之益多,钱楮相当,所至流转,则操吾赢缩之柄不在楮矣。”皇帝很赞同,很明确,回收纸币的等价交换物要从你们这些文人身上省。
难能可贵的是宋理宗还做到以身作则,大臣们要求他削减一半生活费的时候他痛快地答应了。而大臣们自动愿意削减自己俸禄的时候他却“诏不许”。他把国库的资金拿出来平抑物价。一时间民众对他报以厚望。
端平更化是宋朝历史上的最后一个亮点,也是大宋自救的最后机会。我们能成功么!

蒙古灭金北撤后,窝阔台大汗召开了诸王会议。此次会议上,他明确表露了灭亡南宋的意图,并得到蒙古贵族,大臣们的积极响应。战争的魔爪已经悄悄申向南宋,而心比天高的宋理宗却放弃了史弥远时代不衅自我开的国策,先对蒙古动手了。
端平更化初见成效,宋理宗开始规划他新的蓝图——守河,据关,恢复三京。南渡一百年来,宋朝的皇帝大臣们一直把临安称作行在,也就是陪都的意思。他们的法定首都是汴京,以示不忘国耻,力图恢复之意。这有点像中华民国的重庆和台北。祖宗陵寝在河南,早在金国刚刚灭亡的时候宋理宗就曾派人去祭拜北宋皇陵,后来此人把北宋皇陵的现状画成《八陵图》给宋理宗看,宋理宗看到祖宗陵寝经过战火后的残破伤心不已。一定要光复河南,不能让祖宗长年睡在蒙古人那。亲政不久就取得了一定政绩的他一心想成就不世之功,他要重振大汉雄风。
此议一出,立即掀起了轩然大波。在朝内,以参知政事乔行简为首的一批大臣极力反对,包括皇帝亲自选拔的御史洪资夔,李宗勉等人。原因很简单——后方不稳。乔行简上了一道用文言文写都得好几页的奏章,全方位多角度地分析出师的不利。首先提出了得中原容易守中原难的理论,(臣不忧出师之无功,而忧事力之不可继。有功而至于不可继,则其忧始深矣。)其次提出民力不可支,人心不牢固,攘外必先安内。(必先治内而后治外。)最后阐述了最重要的,没钱,没兵。历史证明,和平时期我们可以“以异论相搅”,互相制约,施行“宪政”。在敌人打到家门口时就必须统一政令,施行“训政”。如果内部不统一,冒然对外作战必遭大祸。中国有趁国难起家的传统。例子我就不举了。今天看来,乔参政的话句句至理名言。而边境守将更是反对声一片。他们长年守边,亲眼所见边境灾害连年兵祸不断。尤其是中原残破收复无益。京湖制置使史嵩之坚决地站在了乔行简那边。力陈不可。两淮那边也有不少将领持反对意见。他们说话更有分量。
虽然反对声一浪高过一浪,但最重要的几个人的意见起了决定性作用。宋理宗的老师右丞相郑清之力主北伐,两淮制置司的赵范赵葵主动请战。他们的战略思想也很明确,趁蒙古军队北撤,中原空虚迅速占领潼关黄河防线以成固守之势,即所谓据关守河。还记得当年蒙古攻金时面对潼关黄河防线不得不假道南宋么?这个方针不是不可行,可久坐朝中的宋理宗和郑清之明显低估了蒙古人的破坏力。赵范赵葵也显然没看到三京(汴京,商丘,洛阳)的现状。于是北伐的诏书颁布了。理由是救中原一方黎民,更何况当年史相公与蒙古谈联合灭金条件的时候明确规定,以河南地归宋。三京很明显属于河南,我们是例行交接。
宋廷立即开始了战略部署。第一路(中路),赵范部移军黄州(今湖北新洲),刻日进军。第二路(东路),赵葵自滁州(今安徽滁州)取道泗州(今江苏泗洪)迂回向西北进军汴京。第三路(西路),史嵩之于襄樊出兵策应,并组织粮草供应。三路互为犄角,迅速北进以成据关守河之势。另外,诏令四川制置使赵彦吶出兵大散关袭扰关中地区以分散蒙古军注意力。计划是完美的,现实是冷酷的!
首先行动的是东路的赵葵方面,之庐州全子才帅一万淮西军为先锋先行北进。端平元年(公元1234年)六月十八日,全子才部自寿州(今安徽寿县)出发向亳州(今安徽亳州)挺进。渡过淮河以后,这支宋军就再很少见到活人。道路两边长满荆棘,所过州县白骨遍野。如果你想直观地感受一下这些地方的场面,参看美国科幻片《人类消失以后的世界》。淮河以北几乎成了无人区。宋军官兵震惊了,炎黄子孙世代生息繁衍的土地被蹂躏成这般模样,难以想象这些官兵在这种环境下行军会是什么心情。
当全子才部抵达亳州的时候,他们第一次看见了蒙古军。很讽刺,只有七个人。这七个衣衫褴褛的守军也没含糊,赶紧投降了。
蒙古得知宋军北进的消息后立即采取措施,他们不用兵不用将,只是把我们的母亲河挖开了。瞬间,中原大地变成了中原大湖,宋军只能在水里行军了。
全子才是位好将军,他有一股子坚忍不拔的劲儿,他和他的一万军队继续深一脚浅一脚的向汴京移动。中原大湖深的地方可以没过脖子,最好走的路也是满地泥巴。淮西军不愧是久经沙场的精锐部队,在这种极端恶劣的条件下他们于七月二日终于抵达汴京城外。终于熬过来了,这里是我们的法定首都,曾经数百万人口的大都市,进入汴京我们马上会得到充足的补给,起码不用在泥巴里睡觉了。
不错,汴京还真不是个空城。那个把金国皇室后宫大臣统统送到蒙古军前的崔立还在。蒙古军北撤后他就担负起了驻防汴京的任务。山高皇帝远,又谁也管不着他了。可是美女和财宝都被蒙古人搬走了,他只好欺负自己的部下玩。李伯渊、李琦、李贱奴(不知道他妈怎么给他起的名字,是贱名好养活么?)等经常被崔立无端打骂羞辱。正好宋军来了,他们报仇的机会到了。崔立的部下们在和宋军取得联系后开始策划兵变。一天晚上,李伯渊点火烧着了封丘门。崔立以为宋军进城了,连忙起床看个究竟,得知没事后才又睡下。没过多久别的什么地方又着了,这可把崔立折腾坏了,一晚上没睡好。(一夕百卧起。)第二天一大早,刘伯渊等就来找崔立,声称宋军奸细进城破坏,要他一起去查探一下。走到半路刘伯渊跳到崔立的马上抱住了他。崔立很淡定,回头问了一句很搞笑的话:“你要杀我么?”“废话!”刘伯渊掏出匕首一刀结果了崔立。伏兵四起杀死了崔立的随从。刘伯渊把崔立的尸体系在马尾巴上去各军展览,并问大伙:“立杀害劫守,烝淫暴虐,大逆不道,古今无有,当杀之否?”众军士齐声说:“剐了他都是轻的。”于是崔立的尸首就被大家死剐了,片刻间肉就被军民切尽,可见其民怨之深。于是开城放入宋军,宋军自出战以来,兵不血刃占领汴京。
可是宋军失望了,传说中的汴京现在只剩下一千户人家,收编的崔立守军也就七百人,比去年金哀宗支援息州的五百大军多不到哪去。他们深深地折服于蒙古人的破坏力。汴京曾经繁华的街道如今长满野草,尸首已经化为白骨却无人收尸。因为活着的人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被饿死,成为这些白骨中的一员。当年蒙古军队入汴京的时候,统帅建议窝阔台大汗屠城。还是蒙古的汉化大臣耶律楚材强烈谏阻才没有斩尽杀绝。于是蒙古军强制迁移这些百姓去河北就食,路上病死的,饿死的十有八九。比起这些,奥斯维辛集中营算什么。
蒙古征服金国的过程中,中国北方百分之九十的人口消失了。他们去哪了?还记得川北假道么?蒙古军只是从川北过一下就杀掉了数十万人,那历时十余年的灭金战争会怎样?这片曾经世界上最繁华的地区我们要用多久来恢复?我们中华民族就是用数千万祖先的鲜血;用政治,经济,文化的大开历史倒车换来了后世史家标榜的大一统,民族大融合,版图最辽阔的时代。这一切似乎从杯酒释兵权那一刻就已经注定。当一百多年后朱元璋竖起“山河奄有中华地,日月重开大宋天”的旗子赶走元顺帝的时候,我们民族已经作为四等公民被蒙古统治八十年了。从此我们深深地打上了奴化的烙印,政治制度,经济制度全面仿效蒙元,中华民族的衰落成了历史的必然。
早在全子才出兵不久,赵葵就率领五万主力军经泗州向汴京进发了。当赵葵抵达汴京时,他看到了在汴京按兵不动半个月之久的全子才。赵葵大怒,要知道抢在蒙古人之前占领潼关是多么的重要。据关守河,收复三京,首先是据关,而你全子才刚刚收复汴京就在这耽误了半个月的宝贵时间,赵葵没好气地问全子才:“我辈始谋据关守河,今已抵汴半月,不急攻洛阳、潼关,何待耶?”全子才也没客气,告诉赵葵一个惨痛的现实——粮草不济。
史嵩之,赵范,赵彦吶他们呢?此时的史嵩之还在写奏章力陈不可出兵,并没有派出一兵一卒出唐邓策应东路宋军。谁让早在他上任京湖制置使的时候朝廷就允许他便宜行事呢。可最要命的是便宜行事的史嵩之大人居然没有给东路宋军供应粮草。赵彦吶也和史嵩之一样极力反对出兵,四川战区同样按兵不动。那力主出兵的赵范总该行动了吧?可事实是赵范在听了参议官邱岳的一番劝说后“叛变革命”了,他一反主战的立场,学史嵩之赵彦吶的样子也按兵不动,也不发粮草,陷亲弟弟赵葵于孤军深入的极度危险之中。
粮草只能从滁州那边发了,可是中原大地一片汪洋,全子才的精锐步兵还要走半个月,运粮的车队就更艰难了。为了把辎重运到汴京,淮西制置司征调了十余万民夫,可想而知这是比多么大的开销。尽管这样,汴京的宋军还是粮草不济了。
可是大军已动,岂可轻言放弃。何况如果不占领洛阳以及潼关,汴京就是坐等蒙古人来围困。赵葵命令全子才迅速进军洛阳。全子才不傻,他知道此去就是凶多吉少,公然以粮草不济搪塞。赵葵只好换别人去。令钤辖范用吉、樊辛、季先、胡显等提兵一万三千,命淮西制置司机宜文字徐敏子为监军,先行出发。令杨谊以庐州强弩军一万五千随后出发。两个梯队的宋军各只给了五日的粮草,并令充七日食用。
往洛阳走的路好走了许多,随着地势的增高,道路也不再那么泥泞了。新的问题出现了——饮水。沿路的水井全部塞满了死尸,水质遭到了严重的污染,根本没法喝。没办法,忍着,到了洛阳或许会好些。
徐敏子派和州宁淮军正将张迪带二百骑兵先行去洛阳打探情报,张迪率部来到洛阳城外,看到了一座“死城”。不会是空城计吧?空城计也要有个诸葛亮啊!可历史记载是“城中寂然无应者”。张迪也不敢妄动,只好等大部队到了以后一同入城。傍晚,徐敏子的主力部队到达洛阳城外。不知道藏到哪里去了的洛阳百姓终于现身了。史载“有民庶三百馀家登城投降”,宋军入城。严格来说这时候的洛阳城与野外没有区别,宋军根本得不到任何给养,而蒙古主力军已经南下了。汴京洛阳的宋军陷入了极端被动的局面。而宋理宗却不这么认为。
坐在陪都行在的赵昀看到的只是一封封捷报,光复亳州,光复泗州,光复南京,光复东京,光复西京。仿佛大宋中兴已经成功,宋理宗喜出望外,他开始做北伐的善后工作了。一,调江淮粮食一百万石往河南以济归附军民。二,派人再次祭拜河南北宋皇陵。三,给北伐将领加官进爵,布置三京防务。以赵范为京河关陕宣抚使、知开封府、东京留守,赵葵京河制置使、知应天府、南京留守,全子才关陕制置使、知河南府、西京留守。但宋理宗不知道,宋军真正的噩梦还没有到来。
往洛阳进发的宋军第二梯队杨谊部走到洛阳以东三十里散坐就食。渡过淮河以来很少见到活人,更不用说什么抵抗了,这些大宋官兵早已没有了任何防范意识。不幸的是蒙古人就在这时杀来了。散坐就食的宋军根本来不及列阵迎敌。何况平原上步兵遇到骑兵那是打也打不过,追也追不上,跑也跑不了。蒙古塔齐尔前锋将刘享安冲入宋军,奋力驰突,宋军被逼到洛水旁,不是溺死就是被杀,全军覆没,杨谊腿长,捡了条命。而一万五千的精锐强弩宋军就这样被蒙古军前锋歼灭。
第一梯队的徐敏子部宋军在洛阳城里的情况也不乐观,入城第二天就没粮食了。他们只好学当年蔡州的金军吃草。只不过不是和着泥吃,毕竟还有几百个老乡呢,于是徐敏子部采蒿和面作饼而食之。虽然艰苦,但他们有奔头,坚持坚持杨谊就会来增援我们了,粮食也会陆续运来。直到得知杨谊全军覆没的消息,洛阳的补给线已经被蒙古军切断,城内又“无粮可因”,蒙古军已逐渐形成合围洛阳的态势,留给他们的选择只有一个——突围。
徐敏子部宋军离开洛阳,背洛水列阵准备与蒙古军决战以创造东向突围的机会。八月二日,蒙古军向宋军发起了进攻。面对宋军的强弩,蒙古军用盾牌拼成堡垒向宋军靠近,宋军陷入被动,阵型也被冲作数段。但淮西的精锐之师不会就这么让蒙古得手,他们重新站住阵脚,并抵挡住了数次蒙古军的冲锋。战至中午,宋军击毙蒙军400多人,战斗难分胜负。
要知道,现在宋军已经断粮五六天了,采蒿和面作饼还是吃不饱的,他们开始杀军马。徐敏子不能再等了,他必须马上撤退。而蒙古军也用了他们一贯的战术,在正面进攻不利的情况下,放敌人过去,然后遣骑兵尾随袭扰。
撤退很快变成了溃退,步兵为主的宋军在平原上根本跑不了,于是溃退成了屠杀。洛阳的两路宋军全部被击败。据守潼关的计划成为泡影。汴京的赵葵如果此时还不撤退的话那么蒙古军就要围困汴京了。想想蔡州吧,那是怎样的血腥残忍。赵葵不得已只好放弃汴京,班师还朝。端平入洛自此结束。
一切都像乔行简史嵩之他们战前预料的那样,消耗了无数国力去光复的是不毛之地。如今当我们指责宋理宗,郑清之,赵范,赵葵他们好大喜功的同时是否该考虑一下据关守河是否有他的道理呢?难道他们就完全错了么?
据关守河不是不可行,倘若成功,那么南宋与蒙古的战略格局就会向有利于南宋的方向转变。湖北,安徽,江苏从此再没有任何防守压力,也就是说京湖制置司,淮西制置司的精锐部队可以全部集中到潼关黄河防线以抵御蒙古军。可能也就不会出现日后蒙古军在南宋国土上四面开花的局面。而这场关乎我们民族命运的战役却因为内部的意见不统一而失败了。
诚然,北伐的时机并不成熟。乔行简已经把利害关系说的够清楚了。而一旦开战,就必须严令各军协同作战,向着同一个目标前进,不管你支不支持北伐都要尽力而为。而史嵩之,赵范,赵彦吶他们都干了什么?如果史嵩之没有抵触北伐而按兵不动,那么京湖制置司是更好的出兵选择,这里离汴京更近,也不会出现从淮北千里运粮的局面。如果宋军占领洛阳后四川制置司的赵彦吶能够出兵策应一下徐敏子,也不会使淮西的宋军主力损失殆尽。这些都是端平入洛的转机、可是历史没有如果,只能接受现实。
最重要的还是宋理宗的好大喜功,还记得他问赵善湘的那句“中原机会,卿以为何如”么?宋理宗蓄意北伐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他很偏执,决定的事就必须去做,直到碰了一鼻子灰。可在其他方面他还是那个从善如流的赵昀。这就是我理解的宋理宗,一个双面体。
我并不是诋毁郑清之,史嵩之,赵范,赵葵他们。他们不是名噪一时的大儒就是经验丰富的大将。他们的决定也都有他们的道理。真理和谬误往往相差只有一步。也许真理和谬误同时存在,是客观不确定因素把真理变成了谬误,谬误变成了真理。
这次北伐使朝廷内部斗争的复杂态势暴露无疑,而善后工作做的更是有失公允。首先,那个在这次行动中举棋不定,朝三暮四的赵范上章弹劾他亲弟弟赵葵“轻遣偏师赴西京。”无论怎么辩解,我们都很鄙视赵范的这个举动,太不地道了。不是你赵范,不是史嵩之,不是赵彦吶他赵葵的赴西京部队会成为“偏师”么?现在你为了自保,居然连亲弟弟都要弹劾。赵葵有错,但他都是奉旨行事,所有命令都出于最初的战略部署。他是端平入洛战役中最听话的。可赵范呢?赵范的错更大,说白了你这是晃点你亲弟弟;晃点了皇帝;晃点了国家。
宋理宗固然没有怨赵葵的意思,但国家必须对老百姓有个交代,给出一个官方的失败原因。总不能说:朝廷内部的派系矛盾造成了失败吧。赵范的弹劾奏章只是个催化剂,赵葵成了替朝廷挨骂的倒霉蛋。诏:“赵葵轻遣偏师赴西京,以致挫败。削一秩,措置河南、京东营田边备;全子才削一秩,措置唐、邓、息州营田边备。”
另外一个处理更有失公允,把赴洛阳第二梯队的失败归咎到了先行抵达洛阳的徐敏子没有及时援救。天杀的,当时的情况连赵葵都不清楚,还是徐敏子在洛水畔打了一场势均力敌的仗,挽回了点面子。结果是黑白颠倒了。诏:“杨谊一军之败,皆由徐敏子、范用吉怠于赴援,致不能支。用吉降武翼郎,敏子削秩放罢。谊削四秩,勒停,自效。”
有时候就是这样,倒霉最大的也就是那些最听话的人。
另外,端平入洛使淮西军损失惨重,打破了南宋防守的均衡态势,从而不得不从沿江制置司调集军队充实淮北。还有征调的那数十万民夫消耗巨大,让本来就陷入财政危机的南宋雪上加霜。
不管公平不公平,该处置的处置了,该奖励的奖励了。宋理宗还能仰仗谁?还不是这些个朝廷大臣,边防大将,降秩只是个形式,他一个人是玩不转国家的。于是新的人事任命出台。
郑清之于战前力主出兵,这时也觉得不好意思,上表请辞去相位。宋理宗不但没贬他,反而升为左丞相。力主不出兵的乔行简升为右丞相。态度很明确——端平入洛这页揭过去。
大侄子史嵩之也调工作了,他先是由京湖制置使调任江西安抚使。没干多久就又进宝章阁学士、淮西制置使兼沿江制置副使兼知鄂州。兜了一大圈子核心就是史嵩之从京湖制置司(防区在湖北)调到了淮西制置司(安徽江苏淮河沿线)。赵范接替了史嵩之空下的京湖安抚制置使的职务兼知襄阳府。赵范或许是这段时间正处于生理低谷,接连犯重大错误,这回来襄阳又不知道闹出什么事来。

  

中晚唐直到五代十国的军阀割据,武人当道使得中国民众遭受巨大苦难。于是,我们民族在宋初自我总结,得出了一个结论——必须军队国家化。为了保证将领不会培植自己的势力,还施行了定期的更戍制度。就是说将领不可以在一个地方任职时间过长,要定期调工作,这就形成了“兵不知将,将不知兵”。军队固然国家化了,可是当打起仗来问题就出现了,将领之间没有任何信任体系,一盘散沙,大兵团的会战往往就输在这里。不是我们民族懦弱,从亚洲到东欧,没有哪个民族能和蒙古铁骑相持半个世纪,而我们做到了,只是不合时宜的军事制度羁绊了我们。也许就像日本史家说的,我们确实和当时的世界格格不入了。
襄阳,本来是孟珙在这里经营的。粉碎武仙入蜀计划;合围蔡州灭金;收编金国投降军队,这些都是孟珙一手操办的。金国投降的部队当时叫“北军”。数量相当大,布置在唐邓等州驻防。襄阳城内也有很大一部分的北军。这些人无疑只服孟珙,偏偏孟珙该更戍了。端平二年(公元1235年)正月,以带御器械兼权主管侍卫马军行司公事孟珙黄州(今湖北黄冈)驻扎。孟珙去淮西了,史制置使也去淮西了,接替京湖这摊子事的是赵范。京湖制置司确实也是当时情况最复杂的战区,收编了大量北军,原有的南军又不是很好管,小冲突不断。原来还有镇守多年的史嵩之,孟珙镇着。这回他们走了矛盾就升级了。他们可不管你赵范在淮西的时候打过多少胜仗,在京湖你就不好使了。赵范说实在的也很无奈,为了和北军的将领们联络感情,整日和北军将领王旻、李伯洲、樊文彬、黄国弼等喝酒。喝得以至于都不办公了。赵范倒也不是完全是饭桶,但是比起孟珙来还是差了一个档次,京湖制置司从此不再固若金汤了。
比起整天和北军联络感情的赵范,孟珙就能干多了。他在黄州修缮城墙,充实储备,真正做到了朝廷要求的“警饬之严,常如敌至。”每天有数以千计的中原父老南来投奔孟珙,孟珙非常善待这些“归化的大宋公民”,给他们修房子找工作,一时间黄州成为淮西的边防重镇。
如果我们翻开地图,可以清楚的看到襄阳周围的京湖战区是至关重要的必争之地。如果这里丢失,蒙古军南下可以夺取江陵,控制长江中游,进而可以顺江东下威胁陪都。而从旱路进攻淮西也必须经过这里。把南宋第一战将孟珙调离很显然是宋廷一大失策。赵范又无法控制京湖制置司的复杂局面。这为日后京湖战区的被动局面埋下了伏笔。
早在端平元年十二月蒙古就曾派使臣王檝(音“及”)来宋责问何以败盟。宋理宗一改端平入洛时的强硬态度,派出了通好使赴蒙古。现在的宋理宗显然现实多了,这似乎也意味着亲政之初的那股热情也被这次失败打击了。其实,这个时候派出通好使已经不可能阻止蒙古南下了,服软的态度只能招致敌人更坚决的打击。
面对日益临近的威胁,宋政府只是发出了一道空洞的诏书,命令最前线的三个战区勤加练兵,广积粮草,严明纪律,选拔将才。
端平二年一月二十二日,宋理宗召见了即将去黄州上任的孟珙,开口就问孟珙如何光复故土。孟珙对宋理宗的这个提问很不以为然,他告诉宋理宗目今最好是“宽民力,蓄人材,以俟机会。”宋理宗对孟珙泼的这盆冷水心怀不满。又问:“不能进取,和议怎样?”孟珙巧妙地回答:“臣介胄之士,当言战,不当言和。”理宗立即龙颜大悦,大赏了孟珙。
通过以上的君臣谈话中宋理宗开口就问恢复的事,我们可以看出这位心存大志的皇帝虽然对蒙古服软了,但他没有彻底死心。现在的大宋君臣上下并没有把蒙古看得那么可怕,虽然北伐中淮西军损失惨重,我们毕竟还有四川,京湖,淮东,沿江各战区的精锐部队。蒙古暂时根本无法对我们构成根本的威胁。大臣们也都在把宽民力以厚根本作为主要的施政方针;经济整顿如火如荼的进行着;不同党派的竞争还在围绕君子小人进行着。
讲了这么多大宋,也该讲讲蒙古了。这个民族在成吉思汗以前一直在蒙古高原上过着逐水草而生的游牧生活。直到这位我们的“民族英雄”成吉思汗问世,统一了蒙古高原上的各个部落,建立了蒙古汗国。
这个国家的最高统治者称作“汗”,所有的人都必须无条件地听从汗的指示,汗让你三更死,你不能四更活;汗看上你的老婆你就得非常光荣的交出来供他享用;你的所有财产都是汗暂时放你那的,汗什么时候想要都可以拿去。
汗以下是“那颜”。这些那颜通常是汗的亲戚或者蒙古贵族,他们对除了汗以外的人行使汗的所有权力,但前提是你必须效忠于汗。那颜们在推戴汗的时候有一段誓词,我给大家写出来让大家直观地感受一下那颜对汗的忠诚,以及汗的权利:“多敌行俺做前哨,但虏得美女妇人并好马,都将来与你。野兽行打围呵,俺首先出去围将野兽来与你。如厮杀时违了你号令,并无事时坏了你事呵,将我离了妻子家财,废撇在无人烟地面里者!”我的妈呀!小孩刚会说话都比这说的溜到,不过我们不能怪蒙古人,因为他们根本不说汉语,他们有自己的语言,但还没有文字。写这段话的时候他们刚学会写汉字,运用的还不是很纯熟。原谅我们的“民族英雄”吧。
那颜以下是“哈剌出”。这些哈剌出是蒙古族内部身份最低下的人,通常是那颜们的远房亲戚。但最起码还可以拥有财产。
哈剌出以下是“那可儿”。这些那可儿就不是蒙古人了,他们是被俘虏的异族人。一般那可儿都拥有一技之长从而博得那颜或哈剌出的喜欢,才可以由被俘虏的人提拔为那可儿。
那可儿以下是“孛斡勒”。这些孛斡勒同样是被俘虏的异族人。他们连同那可儿都可以作为财产在那颜或哈剌出之间交易。也就是说,那可儿是高级的孛斡勒。孛斡勒翻译成汉语的意思是——会说话的工具。那颜或哈剌出可以随意处置那可儿或孛斡勒。包括无端摧残,杀害等。
也许大家可以从这复杂的关系中悟出它的本质——奴隶制。区别于我国夏,商,东周时期,这种基于游牧的奴隶制决定了他们极其低下的生产力。要想生存,就必须劫掠周边文明国家,我们把这种依赖周边文明国家的经济体制称作“寄生虫经济”。
在冷兵器时代,老天偏偏给了这些寄生虫强大的军力。他们拥有世界上最强悍的骑兵。不管从机动力还是战斗力方面讲都无人能敌,而且他们行军不需要补给,走到哪抢到哪。于是他们把寄生虫经济发挥得淋漓尽致,开始了对东欧以及亚洲大陆所有文明国家的一场洗劫。
众所蒙古发动过三次西征,蒙古军每征服一个城邦,都会抓走他们的工匠和年轻妇女充作孛斡勒,抢走所有财富和粮食,然后拆毁房屋,杀光居民。在一次征服后的抢劫中,蒙古人发现有个老百姓把财宝吞到了肚子里,于是下令刨开全城百姓的肚子检查是否还有人把财宝藏到肚子里。想想看满城人内脏横飞是什么场面。就这样,从中亚到东欧,出现了一条数千公里长,数百公里宽的无人区。这就是咱们历史书上介绍的成吉思汗的一大功绩——他的铁蹄踏出了一条贯通东西方文化的通畅大道。我深表怀疑,文化的交流需要载体人,不知道无人区是怎么交流文化的,还是谁有勇气带着咱们的文化穿越这片无人区去和欧洲人交流。马可波罗不也是坐船来的么?对于这场“黄祸”,西方人至今耿耿于怀,而我们的愈合能力就比他们强的多。
同样是征服,中国北方的情况不比中亚和欧洲好。成吉思汗围困金国中都时曾经对河北,山西,山东地区进行了一场毁灭行的彪掠。河北保定一县就有十余万人被屠杀。砍下的首级堆在城外,与城墙等高。蒙古人还把黄河北及中原地区改造成牧场,这片炎黄子孙世代耕作的地区险些变成牧区。
与其说“民族英雄成吉思汗”是东西文化的“媒人”,不如说他是践踏文明的毁灭者。如果有人把全世界都统一了,然后让全世界的人都过回原始社会你干么?成吉思汗有一段话,全面的诠释了蒙古汗国的立国之本:“人生最大的快乐,莫过于杀死敌人,听他们痛苦的呻吟,看他们扭曲的表情。夺走他们的马匹和财宝,抢走他们的妻子儿女,让她们坐在怀中,玩弄他们的乳房,看着他们红润的脸庞。这是人生至乐。”后来这段话被不断美化并重新诠释变成了今天我们看到的那样。
巨大的版图是美丽的,征服和毁灭是出于人类动物本性的,一千年以后饱受欺侮的中国人梦想着像成吉思汗一样横扫天下,征服世界。这无疑是极度自卑后的一种心灵上的自我安慰,但起码这说明压在我们民族头上700年的奴化感正在逐渐消失。
总结一下,蒙古汗国在政治上处于原始奴隶社会,经济上……没有什么经济可言,非要说就形容为寄生虫经济吧。文化上自成一派,基于对汗贵族的极端崇拜和自我崇拜形成牢固的统治基础。
此时传统意义上的中国早已摆脱“家天下”的思想枷锁,开始了在君臣共治下的更理性的集体统治。我们已经有了“凡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非一人一家之天下也。”这样的理论。民众有了主人翁意识,范仲淹,欧阳修,王安石这样的统治阶层都是从平民起家的。政府实行了两税制,社会形态已经处在了重商主义的早期。之所以说是早期,是因为宋的商业还很大程度上依赖传统农业而未完成工业革命,但别忘了这是在一千年前。文化,科技等的成就更是达到了惊人的高度。可是我们却没有能力捍卫它们,冷兵器时代的军力不与国力挂钩的现实酿成了我们的悲剧,或许我们真的是崛起太早了。
请注意我说的是“传统意义上的中国”。我并没有把蒙古族排除在中华民族之外,但讲故事要把自己放在当时而不能用现在的眼光看历史
宋理宗端平二年(蒙古窝阔台汗七年,公元1235年)。这一年宋蒙战争全面爆发了。之所以插播这么多题外内容就是想让大家了解两国的基本概况:
蒙古VS大宋;游牧基础上的奴隶制VS封建社会末期的类似君宪制;靠抢劫为生的寄生虫经济VS依赖第一产业的早期重商主义;原始的神权文化VS积累数千年的汉族文化。
似乎我们占据着所有优势。但还是那句话——别忘了这是在一千年前。

端平二年(公元1235年),蒙古分兵两路进攻大宋。东路由阔出(窝阔台之子),口温不花、塔思等统率,攻击京湖地区(湖北北部)。西路由阔端(窝阔台之子)、达海绀卜等率领攻击四川。
蒙古可以迅速消灭中亚那些城邦国家,但是面对南宋这样一个经济巨人,他们不可能一口气吃掉。这次进攻意在疲宋而不是灭宋。所以两路蒙古军也并没有同时行动。
端平二年七月,东路蒙古军首先发动了进攻。蒙古将塔思带队进犯唐州(今河南唐河)。防守唐州的是那个在端平入洛行动中担任前锋率先进入汴京的全子才。他作为淮西的将领,此时刚随赵范更戍到京湖战区,还没来得及在北军将领中建立威信。面对来势汹汹的蒙古军,这仗没法打,为了保命,他半夜打开城门溜之大吉了。群龙无首的唐州城随之沦陷,军械粮草全部落入敌手。作为一城守将如此贪生怕死擅离职守,我们无比仁慈的大宋朝廷只给了全子才降官两秩的处罚。
襄阳的赵范得知唐州失守立即带兵北上阻击蒙古军。赵范不愧是在两淮战区征战多年的大将,虽然同样面对着手下的信任危机,他还是在上闸击败蒙古军,塔思败走唐州。
三个月后,蒙古军卷土重来了。趁宋军不备,塔思成功偷袭了襄阳东北的重镇枣阳(今湖北枣阳市)。枣阳的沦陷使京湖制置司的司令部襄阳直接暴露在了蒙古军团面前。但蒙古军却没有立即对襄阳发动进攻,原因有三:一,襄阳城墙又高又厚,宋军又拥有各式先进的守城器械,想从正面突破完全不可能。二,岳飞光复襄阳的一百年来,它一直是南宋京湖战区的第一重镇,有重兵把守并且物资储备充足。三,襄阳四通八达,随时有援兵从淮西,江陵或者长江上游赶来。鉴于这种情况,蒙古军决定转攻他处以孤立襄阳。
东路蒙古军分为两部,一部由阔出率领进攻襄阳西北各据点。另一部由塔思率领进军郢州(今湖北武昌周围)。很明显,塔思部蒙古军是在对淮西战区施加压力以配合阔出部攻击襄阳周围,如果一旦能攻克郢州,那么蒙古军就可以有效阻止淮西方面对襄阳的援救。
阔出部还算进展顺利,很快攻克了光华军(今湖北老河口西北),而塔思部却在郢州遭遇顽强抵抗。
郢州虽然不像襄阳那样固若金汤,但也称得上是城高墙厚易守难攻。他依汉水而建,形成一条天然的护城河。另外,郢州还配备了许多战舰,蒙古人不可能轻易靠近城墙。没有水军的蒙古军砍木头结为木筏,并在军中挑选了500名壮小伙组成敢死队,划着木筏像郢州城墙发动了进攻。宋军的战舰立即迎上去拦截,郢州统治李复明亲自登舰指挥。宋军的战舰能不费吹灰之力地撞翻蒙古军的木筏,而分散进攻的蒙古军又不得不让宋军战舰疲于奔命。为了配合敢死队的进攻,塔思命令岸上的蒙古军把所有远程武器都拿出来朝宋军战舰射击。一时间矢石如雨,宋军战舰被击沉不少,统治李复明壮烈殉国。然而不管蒙古军用什么方法都始终无法接近郢州城墙,李复明的死并没有让郢州宋军泄气,反而激励了他们坚守的决心。
攻破郢州已经不可能,而塔思部蒙古军又深入宋境太深,如果在郢州外耽搁太久很有可能遭到宋军的合围。于是塔思部开始向西北方向撤退。沿路烧杀抢掠,自郢州至枣阳一线化为焦土,并虏走大量青壮年劳动力。阔出部也暂时退出宋境。
在蒙古两次对京湖地区的进攻中宋朝损失惨重,朝廷也有点心虚了,端平二年十一月,诏知柢密院事兼参知政事曾从龙为枢密院使,督视江淮军马;礼部尚书魏了翁为端明殿学士、同签书枢密院事,督视京湖军马。
不知道多一个领导去各个战区“督视”会不会使军队战斗力提升,我只知道领导多了不一定是好事,你一句我一句的让下面人听谁的?当时朝廷内部也有人看到了这一点,知安丰安王瓒就曾经跟宋理宗提出:“边境局势,以节制多门为虑。”宋理宗也不太了解大臣们的用意,回了王瓒一句自相矛盾的话:“开督府正欲统一事权。”你一面叫赵范统领京湖军马,一面叫魏了翁督视军务便宜行事,这事权还能统一么?即便统一了,京湖战区是听赵范的还是听魏了翁的?
曾从龙原来是沿江制置使,去督视江淮还算胜任。魏了翁可从来没打过仗,怎么派他去京湖呢?原来魏了翁一向“直声震朝廷”,我估计和《宰相刘罗锅》里的刘墉差不多,嫉恶如仇满腔热血,朝廷上下没有他没骂过的。于是大臣们就开始想办法排挤他。这次京湖战事正好给了他们机会,宰执上章保举魏了翁,说他“知兵体国”,然后就把这位大理学家派去指挥打仗了。
对于京湖战区来说,将领之间的派系矛盾不会因为魏了翁的到来而化解。但比起赵范来他有优势,他是中央大员,财大气粗,他带来了军费。一千两黄金;五万两白银;度牒一千道(宋朝出家当和尚是要经过政府批准的,度牒是允许出家的凭证,一般需要出钱买,而且数量有限,以致可以充当货币);会子(纸币)五百万缗。有钱好办事,魏了翁很快在江州设立了自己的司令部。并提拔了一些懂军事的人当顾问,现学现卖当起了司令员。不料刚刚学会一点为将之道并取得了点成绩后朝廷又把他调回去了。
端平三年二月,诏魏了翁依旧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设立仅仅三个月的京湖督视府解散。
当年成立两个督视府的时候是为了统一军令。也不知道大臣们都怎么想的,这次开会反对设立督视府的人又占了上风。魏了翁就这样被朝廷晃点了一下,心里很不平衡,于是上表辞职。
皇上赶紧解释:这都是大臣们开会表决的,不是我的意思。
可是不管怎么说,宋朝这种自上而下的举棋不定性格让他们在战争中吃了很大亏。
就在宋朝忙着讨论京湖是不是该设督视府的时候,西路的蒙古军也开始进攻了。端平二年十二月,阔端部蒙古军自凤州(今陕西凤县东北)入川北,进屯西池谷,距离沔州(今陕西略阳)仅四十五公里。四川制置使赵彦吶领兵增援至沔州。可沔州的情况却不容乐观,根本没有什么防御工事,只能据天然险阻防守。赵彦吶犹豫了,他开始考虑是否应该退保大安。
沔州知州高稼是个有战略眼光的人,他对赵彦吶说出了颇有见地的一段话:“今日之事,有进无退。若能进据险地,以身捍蜀,敌有后顾,必不深入。如仓皇召兵,退守内地,敌长驱而前,蜀事去矣。”赵彦吶也觉得有道理,告诉高稼:“是吾至也。”
没过多久赵彦吶又改主意了,沔州是应该死守,可是死守也不见得能守得住。于是赵彦吶带着他的增援部队开始向四川内地撤退。
走着走着赵彦吶又觉得沔州重镇不比划一下就跑不是那么回事,派帐前总管和彦威回去支援沔州,并派王宣带兵一千人策应。
就在赵彦吶举棋不定之际蒙古兵已经兵临沔州城下。王宣和他那一千人见蒙古军势大,没等到沔州就回头跑回来了。沔州岌岌可危。没有城墙,没有防御工事,没有足够兵员,沔州知州高稼只能依山列阵,到处插旗子虚张声势。可是在敢于用木筏子打战舰的蒙古军面前一切都那么的徒劳,沔州城破。高稼的部下请求高稼撤退,他说什么也不干,誓要与城共存亡。部下无奈只好抬着他往出跑,高稼叱之不能止。最后还是不幸被蒙古军包围,高稼战死。
直到沔州失陷赵彦吶还在考虑是该前进还是该后退。想来想去他做出了一个迟来的决定——前进。如果沔州失陷之前你就固守要塞,以身据敌与沔州成犄角之势还有很大希望。偏偏赵彦吶在这时候进屯青原野(今陕西略阳北),占领沔州的蒙古军立即回头将赵彦吶包围了。
不合时宜的勇敢让这位四川战区最高长官陷入绝境。但同时也像高稼说的那样——敌有后顾,必不深入。
宋军另一个大将登场了,利州统治曹友闻。他率部日夜兼程驰援青原野,趁夜杀入蒙古军营,大败蒙古军,青原野解围。
死里逃生的赵彦吶从此再不一天一个主意了,他坚定了一个信念——撤退。万万不能再离蒙古军那么近了!
曹友闻解青原野围后立即马不停蹄地援救被汪世显部蒙古军进攻的大安军(今陕西宁强西北),大破敌军,汪世显败走。宋军还没来得及休整,汪世显的后援部队又赶到,曹友闻又一举击败之,而后北上扼守仙人关(今甘肃徽县东南)。蒙古军不得已退出川北。
这位曹友闻就是北宋灭南唐灭北汉的第一良将曹彬的十二世孙。他无疑是川北最大的保障。
蒙古军行军不用带粮饷,来无影去无踪的特点注定了疲宋的战争不会这么轻易结束。而且他们的官兵也非常乐意来打南宋,可以抢钱,抢花姑娘,抢孛斡勒。端平三年二月末,东路蒙古军在阔出的带领下再次南下。还没等他们热身,天上就掉下来一个大馅饼砸中了他们。那个让人望而生畏,固若金汤的襄阳投降了。
话说去年蒙古进攻的时候,镇江都统李虎率领无敌军进入襄阳巩固城防。无敌军都是南宋本土人,而城内有大量原金国投降的官兵。双方看对方都不顺眼,而赵范却一直忙着和将领们喝酒联络感情。终于冲突爆发了,王曼部克敌军首先找茬和李虎的无敌军打了起来。赵范从感情上还是向着本土军队的,于是他把王曼杀了。没想到杀王曼并没有起到震慑投降军的作用,反而让所有投降军有一种“后妈”的感觉,他们愤慨了。襄阳城内的本土军和投降军开始了大规模的械斗。投降军将领王旻、李伯洲放火烧毁了襄阳的仓库。本土军也开始趁乱打劫。局面彻底失去控制,最后投降军控制了襄阳,直接开城投降蒙古了。
襄阳自岳飞光复以来,一百余年,城坚固甲天下,所有粮草器械不计其数,一旦化为灰烬,城池落入敌手。
阔出乐开了花,大宋中路的防御门户洞开,一场灾难不可避免!

襄阳的丢失让蒙古军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攻击京湖战区的其他城池,最重要的是在这个地区作战的宋军已经没有信心抵抗蒙古军队了。不光如此,襄阳城内的四万七千百姓,三十万石粮草,二十四仓库的军械全部落入敌手。而赵范只是降秩三级,还依旧制置使。后来在舆论的压力下又降秩两级,送到建宁府反省去了。
如果没有这次更戍,或许就不会遭受这么大的损失。如果孟珙和史嵩之他们没去淮西,或许北军就不会叛变。没办法,谁让这是祖宗定制不可更改呢。
接踵而来的就是一封封城池沦陷的战报。端平三年四月,随州(今湖北随州),郢州(今湖北武昌周围),荆门军沦陷。八月,枣阳,德安府(今湖北安陆)沦陷。自此,京湖战区大部分地区被蒙古军占领。他们可以绕过淮西的正面防线进攻淮西,控制长江中游的重镇江陵(今湖北荆州)
这时候的赵昀就像一个闯了祸的小孩子,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面对日益恶化的战局,他开始病急乱投医。大赦天下,下罪己诏,好像这样蒙古军队就会自动撤退一样。朝中大臣把蒙古军涂炭京湖四川的责任都归咎到了端平以来皇帝和宰辅的政策上,很多人认为端平入洛是轻开边衅,招致大祸的主要原因。于是皇帝又一次成了众矢之的,挨骂是难免的了。监察御史唐璘的奏章最过分,把宋理宗骂得一无是处,大体有十六大罪名:“纵欲败德,文过饰非,疏远正人,狎昵戚宦,浊乱朝政,自取灭亡!宰相用时文之才为经世之具,不顾民命,轻挑兵端,不度事宜,顿空国帑;委政厥子,内交商人,贿涂大开,小雅尽废;琐琐姻娅,敢预邪谋,视国事如俳优,以神器为奇货,都人侧目,朝士痛心。”闯了祸的赵昀面对这样的痛骂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谁让自己犯了这么大的错呢,忍了吧。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一届的宰辅是该换了。郑清之,乔行简一起罢相,以崔与之为右丞相。后来宋理宗好像想起来端平入洛的时候乔行简坚决反对,轻开边衅没他什么责任,于是又擢乔行简为左丞相兼枢密使,进封鲁国公。
宋理宗挨骂也不是第一次,不过他确实很冤。难道没有端平入洛蒙古人就不会来?难道那次失败的更戍是他的意思?祖宗家法不可违,宋理宗真正能掌握的又有多少!于是他想到议和,不料朝中不同党派的大臣出奇一致地否决了他的提案。他们认为“欲出金缯以奉之;是抱薪救火,空国与敌也!”
回头说东路蒙古军。占领京湖战区全境的蒙古军不仅控制了南宋的咽喉,而且得到了充足的补给。京湖不比中原,一百年来这里从未被异族蹂躏过,以战养战的策略让蒙古人获得了最大的收益,他们对南宋这块肥肉更加垂涎欲滴。不料东路蒙古军的主帅阔出由于水土不服病死军中,窝阔台大汗并没有因为儿子的死放慢南侵的步伐,他另派忒(音“特”)木台为东路军主帅继续南侵。
忒木台上任后立即开始了新一轮的攻击,他兵分两路,一路攻淮西,另一路南下进攻江陵。形势对大宋来说十分不利,京湖的丢失拉长了淮西战区的防线,为了布防西面暴露在蒙古铁骑下的城池使淮西的兵员捉襟见肘。而更重要的是江陵,如果这里丢失就意味着大宋失去了对长江中游的控制,蒙古军顺江东下可以直接威胁陪都。京湖制置使史嵩之必须在淮西与江陵间挑选一个重点防守。史嵩之明白,如果江陵丢了,那么淮西就在没有必要死守,他们必须龟缩到长江下游防线以拱卫陪都,所以必须援救江陵。
孟珙在这个危急关头再次抗起了重任,他奉命增援江陵,可是能调动的部队却没有多少。但对于孟珙来说没有什么不可能。
忒木台亲自指挥对江陵的进攻,他分兵两路,一路进攻复州(今湖北天门市),进而从正面靠近江陵;另一路在枝江(今湖北枝江西南)制造木筏准备迂回到江陵背面实现合围。这时长江上游的四川也在蒙古军的进攻下节节败退(后文再说),根本没有能力增援江陵;南面的湖南是大宋的内地,更没有可能出现野战部队增援;对于淮西他已经派出了部队牵制,似乎胜券在握,可他没有料到,大宋靠一人之力扭转了战局。
孟珙于端平三年十月带着有限的部队抵达江陵。他深知,忒木台不会对淮西方面的增援毫无防备,迅速决战肯定毫无胜算,但无论如何不能让蒙古军看出宋军人少,他必须在心理上先取得先机。为了不让蒙古军迅速与他决战,孟珙派张顺带队先行渡江以牵制蒙古军,自己在江北扎下大营。
接下来的几天成了宋军的军服秀表演,士兵们每天的工作就是到营前溜达,走累了回帐篷休息一下换身衣服继续出来溜达。秀完了各种颜色的衣服后宋军又开始秀各种款式的旗子。折腾一天后在江边点上无数火把回帐篷睡觉。江水倒映着火把,照得夜晚如同白昼。蒙古军见这阵势还以为淮西的宋军都来增援江陵了,至少也得有十来万人吧!蒙古军军心动摇,士兵们开始盘算如果打不过该怎么跑得快些。
孟珙派俾将赵武等进行了一次试探性的攻击,果然蒙古军战斗力大不如前,时机成熟,该是总攻的时候了。
白天发动总攻很容易被看出虚实,所以孟珙选择了夜晚偷袭。蒙古军在接触宋军后立刻溃不成军,包围江陵的二十四个蒙古兵营被宋军全部捣毁,杀伤不计其数。剩余蒙古军向北溃退,忒木台不得不放弃了进攻江陵的计划。另外蒙古军在江陵周围抓的两万“奴隶”被全部解救。江陵转危为安。
江陵虽然安全了,但是这次增援行动却使本来就兵员不足的淮西更加被动。
就在孟珙增援江陵期间,蒙古大将口温不花带领另一路蒙古军进入淮西。被绕过淮河正面防线的宋军根本无心抵抗,蕲州(今湖北蕲春市)守将张可大、舒州守将李士达弃城逃跑;光州(今河南潢川)守将董尧臣投降蒙古。三州粮草器械尽被蒙古军所得,蒙古军得以进入淮西纵深。口温不花又合军进攻黄州(今湖北黄冈),并派出一小部分部队袭扰庐州(今安徽合肥市)以使其不能放心来援。黄州守将王鉴带队出城阻击蒙古军,被蒙古军击败。黄州危急。
这时候已经是端平三年十一月了,孟珙此时已经击败忒木台的进攻江陵部队,马不停蹄地赶回了黄州。孟珙入城让全城军民吃了一颗定心丸,欣喜的人们感慨:“吾父来矣。”的确,孟珙就像父亲一样保护着百姓,保护着大宋。
为了方便指挥防守,孟珙在城墙上塔了个帐篷住城墙上了。孟珙也不是神,蒙古人也不会因为他的出现自动撤退,士卒开始有些畏战情绪了,部分士兵不听指挥,畏缩不前。为了严肃军纪,孟珙毫不手软,一口气杀了四十九个士兵。军纪立刻肃然。可见,必要的时候铁腕政策是很行之有效的。大宋朝廷却不知道这一点,都火烧眉毛了还贯彻他们的传统——重罪轻罚。赵范就是个例子。
此时黄州周边的重镇已经全部沦陷,唯独黄州巍然不动固若金汤。与此同时,另一支蒙古军由马步军都元帅察罕率领绕过黄州进攻真州(今江苏仪征)。如果真州沦陷,蒙古军完全可以不用打黄州而直接进入淮东,宋长江以北的战局就真的再也无法挽回了。幸好真州知州邱岳不是个无能之辈(端平入洛中劝赵范不出兵的),史称他“部分严明,守具周悉。”蒙古军队数次靠近城墙即被击退,还被宋军的强弩射杀了一位中级军官。但这并不能让蒙古军撤退,邱岳深知,在机动性不如对手的情况下,必须出城野战实现对敌的击溃才能退敌。那么宋军的优势在哪?是火力。邱岳把城周围的重要据点都埋伏了火炮,弓矢,投石车等远程武器,并亲自出城迎战蒙古军。蒙古军稍稍后退,各个据点的火力就对其实行火力压制,蒙古军伤亡惨重,军心动摇。邱岳又趁夜劫营,一鼓作气击溃蒙古军。
口温不花深知攻破黄州和真州已经不可能,只好退兵。淮西战区得到了短暂的安宁。
这次会战几乎是孟珙以一人之力挽救了局势,一个月之内千里驰援,相继挽救江陵黄州的危局。有史以来这样的战例并不多,即便在部队机动性更好的近代也很少见。个人认为孟珙的能力不在岳飞之下,而他俩又都没能重振汉族雄风。个人的成功不能挽救国家的失败,这让他们都染上了浓浓的悲情色彩。也正是因为这样千百年来人们对岳飞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而由于缺少了秦桧,孟珙的知名度就小了很多,但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是我们民族的英雄。想想中原百姓端着米面酒茶欢迎岳家军,想想黄州军民的那句“吾父来矣”。起码我们的祖先不想在异族统治下沦为四等公民,不想用政治,经济,文化的大倒退去换所谓的辽阔版图。如今的中国已经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中国,我们的历史专家对岳飞孟珙的鉴定也已经不再是民族英雄。但对于我们的祖先来说,只有保护了他们的家人,保全了他们的财产的人才真正配得上民族英雄的称号。
东路有孟珙,可西路就没那么幸运了。那个川北屏障曹友闻战死了,剩下那个举棋不定胆小怕事的赵彦吶。其直接后果是四川全境被蒙古洗劫,损失的程度远远高于京湖和淮西。事情是这样的。
早在端平三年九月,阔端率西路军分兵两路合击四川。阔端亲率主力出大散关(今陕西宝鸡西南)攻取武休关(今陕西留坝东南),击败宋将李显忠军,占领兴元(今陕西汉中);以一部猛攻大安军,主力攻阳平关(今陕西老勉县)。
此番蒙古西路军的兵力强势,蒙古军加伪军可达五十万人,又有中国先进的兵器,宋军明显处于劣势。曹友闻对形势的估计很透彻:“国家安危,在此一举,敌众我寡,怎能轻易出击。只有据险固守并设伏兵袭击才能保证取胜。”
不过赵彦吶可不这么想。上次蒙古军来犯曹友闻的勇猛似乎给了赵制置使很大信心,他太相信曹友闻了。此时蒙古军已经逼近大安军,赵彦吶令曹友闻率部进驻大安军以确保入蜀通道的安全。
曹友闻接到命令后立即上书陈述利害:“沔阳,蜀之险要,吾重兵在此,敌有后顾之忧,必不能越沔阳而入蜀。又有曹万、王宣首尾应援,可保必捷。大安地势平旷,无险可守,正敌骑所长而吾步兵所短,况众寡不敌,岂可以平地控御?” 应该说曹友闻已经说得很透彻了,可是天杀的赵彦吶却不管那么多,硬要曹友闻去平原上与蒙古军决战,妄图一举击溃蒙古军。
曹友闻无奈,谁让人家是四川战区最高军事长官呢!谁让皇帝给他特权便宜行事呢!军人的天职是服从,他只有听令行事,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有一点我们应该佩服,宋朝军人是有史以来最听话的军人,一个再有能力的部下遇到一个糊涂长官都得无条件服从。比如杨业,面对王侁的赤裸裸的陷害是命令他服从了,结果是战死。岳飞,眼看中兴有望面对皇帝和奸相的卖国决定他服从了,结果被害。不要说端平入洛的史嵩之赵彦吶,他们上任前就有便宜行事的特权。而曹友闻显然级别不够。
端平三年(公元1236年)九月二十九日,御前诸军统制曹友闻在大安军北列阵阻击蒙古军。满天的阴霾压在宋军的头顶上让人喘不过来气,这似乎已经注定了曹友闻军团的悲惨命运,但是他还是要为国家尽到所有努力。敌众我寡,如果想取胜就一定要出奇。曹友闻命令弟弟曹万和曹友谅上鸡冠隘列阵,并且在鸡冠隘上插了无数旗帜,虽然人少,但不能在气势上先被打压。安排完正面的防守,曹友闻亲自带队到鸡冠隘北设伏。计划不错,如果蒙古军看到鸡冠隘上那么多旗子一定摸不准宋军到底多少人,到时候曹万和曹友谅在鸡冠隘上举火为号,曹友闻再在敌背后大声吆喝,如果蒙古军稍微退却就会遭遇宋军的伏击,到时候吓也吓跑他们了。
战斗部署刚完毕,蒙古军就杀到了。这支多兵种多民族多杀气的蒙古军不计其数,区区几面旗子似乎根本吓唬不到他们,而宋军却越发显得孤立无援了。
宋军迎战的头阵是曹万,平原上步兵作战的劣势立即显现。人家骑兵往来冲杀,你根本追不上。宋军阵型哪里出现薄弱环节蒙古军立即就能集中攻击,等宋军把窟窿补上人家早就跑远了。最要命的是蒙古军的传统战法——骑射。宋军大阵不可能处处配备远程兵种,蒙古军专找落单的宋军步兵射,结果就像空军在轰炸没有防空的陆军。宋军被折磨了半天,连曹万都中了好几处箭伤。以这种态势蒙古军是不可能退却了。宋军无奈只好举火。
埋伏在蒙古军身后的曹友闻立即行动,派出了增援部队。但是千万不要奢望宋军有千军万马从敌后扑来。早先曹友闻带走的设伏部队总共800人,而这时接站不利又不能完全暴露埋伏的部队。于是曹友闻命部下李虎带500人先行支援正面的曹万和曹友谅。这已经是曹友闻带走的兵力的一半以上了,可以想象宋军的实力多么单薄。李虎的500壮士对蒙古军阵进行了数次自杀式的冲击,起初蒙古军也被吓了一跳,可是很快他们就看清楚了宋军到底有多少人,况且数十万的蒙古军不可能被500宋军搅和乱。蒙古人很快就稳住了阵脚。
虽然宋军不能把蒙古军击退,但这支川北精锐绝对也不会轻易地被击垮。他们仍然在毫无优势的条件下坚持厮杀。这时,老天爷和宋朝将士们开了个玩笑,下雨了。而且据记载这雨下得还不是一般的大,是典型的雷震雨。貌似下雨会对骑兵的机动性造成影响,可事实上这场雨对宋军更加致命。
宋朝的西北军和别的部队的军装有些差别。别人是铠甲,而西北军却穿棉衣。何况这一天已经立冬了。宋军人人穿着小棉袄,吸水性良好,这就像带了一身沙袋和蒙古军战斗一样,就算你再勇敢再有劲也多余了。战局已经明朗,宋军铁定失败了。
部下们劝曹友闻先稍退却,等天晴再战。可是哪有那么简单,伏兵已经暴露,机动性更不如人家,到这时只有死战了。
曹友闻孤注一掷,命令他的所有部下冲向了蒙古军。这时宋军的每个官兵都把生命抛到了脑后,在这种极端不利的情况下没有人撤退。或许你可以说这是没意义的挣扎,可至少他们告诉侵略者我们是不屈的。战斗进行了一个晚上,直到九月三十日凌晨宋军还在与蒙古军纠缠,可是没剩下几个人了。
曹友闻仰天长叹:“这时天意么?不就是个死么!”他最后一次冲向蒙古军,为国家为民族流干了最后一滴血。这支宋军全军覆没。连曹万和曹友谅也一同殉国。相信他们去天国见到祖先曹彬时会自豪地说:“我们不愧是您的后代。”
前面已经说过,曹友闻是川北屏障,更是军民的心理防线。他的崩溃彻底让四川战区的局势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赵彦吶身先士卒逃往四川内地,成千上万的川北军民涌往剑阁,步赵司令的后尘。赵彦吶已经彻底放弃川北,这时他组织了一部分溃军防守剑阁。为川北逃难的军民,更是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知道邓艾灭蜀汉么?知道王全斌灭后蜀么?这些前辈都用了迂回走小路绕到剑阁背后的策略,这时的蒙古人也用了。我们民族有曹友闻这样的汉子,也有汪精卫这样的汉奸。就是这群人带着蒙古军队偷渡阴平,妄图绕过剑阁防线。可是蒙古统帅阔端太高看赵彦吶了,他派出去的这支偏师根本没用上,阔端轻易就拿下了剑阁,深入四川内地。以剑阁天险怎么会这么轻易地被攻破?很讽刺,蒙古军只用了12个突击队员爬上了险峻的城墙,然后打开城门,剑阁失守!可以想象,像赵司令这样的长腿将军组织的抵抗一定和没有一样。到这时为止,再也找不到四川战区的任何野战部队阻击蒙古军的记录了,有的只是零星的抵抗。这支由蒙古人、吐蕃人(藏族)、女真人(满族)、回鹘人(维吾尔族)、党项人(原西夏民族,鲜卑种)还有汉奸组成的多国部队开始了对四川地区的无情打劫。三百年没有大规模战乱的四川让各族同胞大开眼界,同志们,抢吧,跟着大汗有肉吃。
相反是那支由诸王穆哥率领的偏师出问题了。同志们满怀信心的爬山,正想着翻过去怎么招呼细皮嫩肉的川妹子时,他们眼前出现了宋军的城池。这里是摩天岭,这个依山而建的城池是文州。
没说的,同志们,为了花姑娘,机尅(日语“前进”)。打了半天,人没少死,城巍然不动。这里可不是剑阁,12个人就能搞定。穆哥只能呆在崇山峻岭之间看着文州发愁。别说他只是偏师,就算阔端的主力来了强攻也是不可能的。他们没有邓艾那么幸运,宋军更不是蜀汉军。
相比之下阔端部就幸福多了,他们在四川内地转圈抢了将近一个月,听说穆哥被拦在了摩天岭立即回师增援。
重新会和的蒙古军昼夜进攻,炮声震天,可没用,你以为你阔端来了就能吓到宋军?这里有必要说一下文州的宋军将领了,他们是:知州刘锐、通判赵汝曏(音“乡”)。这下阔端也跟着发愁了,这可咋办呢?
又是可恶的汉奸,他们向蒙古族兄弟透露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信息——文州没有水源。好了,这下好办了,蒙古军立即切断文州水源。一个人可以多久不喝水?这个问题很严峻。数日后,蒙古军对饥渴的宋军发起了疯狂的进攻。就这样,刘锐、赵汝曏和文州的宋军坚持了半个月,内无水源,外无援军,但宋军没有半点背叛之心。(水不入口者半月,卒无叛志。)
文州陷落已经是肯定的了,只是时间问题。刘锐叫来了自己全家,准备了毒药,家人一一服毒自尽。他的小儿子才六岁,面对死亡,他跪接了父亲递来的毒药,再拜而受。之后刘锐拔剑自刎殉国。城破后,赵汝曏被俘,大骂不止,被蒙古军切成肉块。文州军民数万人被蒙古军屠杀,惨绝人寰。
拔掉了文州这个钉子,蒙古土匪们欢天喜地地杀向成都。纵观历史,进入四川的军队从来不用攻打成都,成都铁定自动投降。可赵彦吶没有,他再次逃跑。当蒙古军进入成都市区时,他们看到了不能想象的一幕。四川制置副使丁黼带着衙门里举牌子的十几个衙役向蒙古人发起了自杀式冲击,结果不用说,丁黼和这十几个衙役惨死。
赵彦吶主动放弃了成都,而作为副手的丁黼却没有选择跟随赵彦吶撤退。他是制置副使,相当于今天的战区副司令员,这是何等的高官,毫不夸张的说他比抗日第一军人张自忠级别高,和李宗仁差不多。军队被赵彦吶带走,他只剩下了这些衙役,而他们的选择更是永远被子孙后代记住。还有曹友闻、刘锐、赵汝曏。他们没有白死,起码向当时后世传达了我们民族捍卫文明的决心,这才是我们民族的魂。我们不爱打仗,但我们也绝对不是一个大肥猪任人宰割。
但不管怎么说四川全境沦陷了,不要去想沦陷后的惨状,让电视剧里那些草原上纯真善良朴实的蒙古牧民见鬼去,他们这个民族的真正嘴脸远比日本人可恶,毫不夸张地说他们是禽兽。你根本无法在他们身上找到任何一点人性的痕迹,他们自己也以有人性而感到可耻。他们经过的地区的死亡人数不能用数字来记录,而是百分比。你信不信,如果当今社会没有飞机大炮,那些纯真善良朴实的牧民们就会马上翻脸,再现一千年前的一幕?
人种的高贵和下贱也就体现在这里。高贵的人种可以让自己的文化传播四海,给周围民族无私的帮助,在外族危难时伸出援手。当你想到他们时是一种由衷的神往,这就能解释为什么谁侵略了我们就会变成我们。而下贱的民族给我们带来了什么?什么好处也没有,哦,对,那个辽阔版图。而那说明什么?是中国的?你拿着蒙古秘史去和东欧人要领土?别搞笑了。别说东欧,就连北朝鲜都要不来!

宋蒙开战以来,宋军疲于奔命,漫长的国境线就像被马蜂蜇了一样到处漏风。尽管如此,宋朝政府还没忘了招抚流亡。端平三年十二月,理宗下诏,对于入境避难的中原汉族民众予以收容并加以妥善保护,颁发户籍,地方政府必须出资援助,并允许充军报国。
也许你会觉得可笑,京湖,四川,甚至淮西都已经是胡骑横行,还谈什么妥善保护。(多方措置存著,无令暴露)就算流民南来得到了妥善安排,你让他们凭什么相信这块土地不会沦陷。透过这时宋朝政府出台的这一政策,还应看到更为严重的现实——边境盗贼四起。
宋军战线在收缩,而蒙古军向来是打完了抢,抢完了拍拍屁股走人。这就使边境许多州县出现了无政府状态。虽然宋政府尽量在短时间内恢复秩序,但政府的重建明显没有破坏快。没人管了,许多彪悍的百姓自发组织了武装。可你千万别认为这些人是什么“抗蒙义军”,他们还没那个胆量和蒙古军作战,这些人最主要的工作依然是抢劫。上至州府军队,下至平民百姓,没有他们不敢抢的。这已经严重影响了边务,造成了宋军不但要面对蒙古军的犀利进攻,就算蒙古军撤退了还要面对这些流寇。
真是破裤子缠腿!宋理宗的这一纸诏书无疑主要是针对这些人的。大爷们!你们给朕省点心,朝廷给你们指条光明大道——充军。好吃好喝好待遇,既往不咎,只求你们别添乱,能给朝廷帮帮忙就更好了。
对抢劫犯摆事实讲道理显然是收效甚微的。不知道当今史家对这样一群人是怎样定义的,我想很有可能是苦大仇深的伟大的农民起义。可是政策已经很优厚,你再苦大仇深也该消气了吧。但不久后发生的事却让人对这些伟大的农民起义者很失望,到时候再给大家点明。
先抛开这些烦人的流寇,回到朝廷里来。端平三年十二月,宋理宗下诏改元,以来年为嘉熙元年。嘉——嘉祐(宋仁宗年号),熙——熙宁(宋神宗年号)。这是宋朝历史上最繁荣的两个时代。宋理宗的这个年号是在为大宋祈福,希望能够回到那梦幻一般的时代。新年号新气象,转过年来赵昀第一件事就是给两府宰执换血,确切的说是输血。
这时东府(主管行政)的宰执有两人,左丞相兼枢密使,鲁国公乔行简;右丞相兼枢密使崔与之。
乔行简就不用介绍了,这位仁兄曾在端平入洛前极力反对,那个全方位多角度分析不可北伐的奏折就是他写的。可他也绝对不是秦桧那样的消极议和派,早在金国没有灭亡时他就指出:“金有必亡之形,中国宜静以观变。”确切的说他应该是个稳健派。
崔与之是个好同志,这个人似乎不太爱说话,位及两府纯粹是资历到了。我们也可以理解为是保守大臣。
接下来就是在嘉熙元年(公元1237年)正月新进的两府宰执了。他们是郑性之知枢密院事,兼参知政事、礼部尚书邹应龙为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兼权参知政事,左谏议大夫李宗勉为端明殿学士、同签书枢密院事。
除了李宗勉以外,其余人都是沉默派。可以认定,赵昀这时的政策已经从最初的锐意进取转变为稳扎稳打。就算李宗勉这个爱说话的另类也只是提出一些建设性的意见,并没有太激进的决策。另外,这些人都是端平以来和皇帝走得最近的大臣,无一例外的是皇帝党。至此,赵昀基本走出了史弥远、郑清之等人的影子,真正建立了自己的班子。
顺便插一句,赵昀的老师,力主端平入洛主动出击的大理学家郑清之因为太老,在端平三年退休了。虽然以后还会回来,但是朝廷这时暂时没您老人家什么事了。
还要注意一点,宋朝宰执分为东府(主管行政)和西府(即枢密院,主管军事)。名义上两府同级,互相牵制。有宋以来,很少有全体宰执都兼任两府职务的时候。而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上述官职任命全部是丞相兼之枢密院。这个很好理解,非常时期,军政应相对统一协调,像过去一样东府西府吵个不停,等作出决策黄花菜都凉了。
新班子上任朝廷上明显的变化就是消停了。过去那些明君子小人之分的无聊奏折少了许多,赵昀耳根子清净之余还是要想点正经事。最重要的还是备战,面对目前乱蜂蜇头的局面,宋朝政府还是把平抑物价,稳定金融作为最主要的事来办。端平更化以来嚷嚷得最多的也是这条。不错,连年打仗,军事上作战不利已经很危险,如果金融崩溃宋朝立即就会土崩瓦解。
之后,宋廷开始讨论一个关键的战略决策——光复襄阳。经过反复讨论,最终确立了以江陵为根据地,集结兵力进攻襄阳的策略。但是还没等具体操作,蒙古人又来了。
这次倒霉的是淮西。嘉熙元年(公元1237年)十月,蒙古宗王昆布哈率军南下攻克光州(今河南潢川)。进而进攻复州(今湖北天门市)。复州守军摆出的架势很吓人,用三千条船封锁江面作为营寨。但效果不是很理想,昆布哈带了四十个猛男突击,很快突破了防线,蒙古大部队紧随其后,复州守将随机应变,立即投降。
很好,很顺利,昆布哈同志兵锋直指黄州(今湖北黄冈)。我不禁要问,蒙古人是不是不长记性,去年忒木台就是在这儿吃的瘪,昆布哈今年还要来吃瘪。还记得黄州是谁的地盘吧?不错,孟珙,昆布哈没等见到黄州城墙就被孟珙一顿胖揍灰溜溜跑了。
哎!认了,每次蒙古军入侵都有种吃大米饭的感觉。开始很香,嚼着嚼着就被黄州这个石头咯了一下牙。昆布哈没有气馁,黄州不行咱绕过去,打更西边的安丰(今江苏兴化)。没想到的是,安丰这个石头更硬,直接把昆布哈的牙崩飞了。
安丰守将杜杲,去年在真州大破蒙古军,这次同样准备充分。杜杲的儿子杜庶是个发明家,没事就琢磨着研发点新式武器,这次蒙古军来犯正好给宋军试验的机会。昆布哈到达安丰后立即把城围得水泄不通,然后疯狂攻城。各种手法各种用,就是打不下来。这就要归功于杜庶的新式武器了。具体武器的构造和用法不明,但是却很好的防御了蒙古军的大炮和火攻。
于是,昆布哈派出了蒙军的重甲步兵——巴图鲁。传说中这种步兵浑身甲胄,只露出双眼,虽然行动不便,但可以有效抵御宋军的弓弩。可怜的蒙古步兵就这样带着一身铁皮缓慢地靠近城墙,忙活半天架好云梯,使出吃奶的劲往上爬。而此时宋军的弓箭手早已换了小箭,待巴图鲁们靠近专射其目。我很佩服杜杲军弓箭手的业务水平,如此高难的动作居然成功地击退了巴图鲁的攻击。
昆布哈见强攻不行,开始想别的办法,最后决定在城外砌墙。于是蒙古大兵们都变成了工兵,整天勤勤恳恳将一担担土担到城下。功夫不负有心人,数日下来,安丰城外出现了二十七个小土山。这下蒙古军的炮火可以居高临下攻击宋军了。可没等蒙古军将火炮运到土山上,宋军主动出击,占领了土山各个制高点。这回昆布哈傻眼了,难度系数加大了,要打下来安丰得先攻下亲手修建的这些小山。
昆布哈都快气吐血了,他万般无奈之下决定恶心恶心宋军。在土山下放火,不管火能不能烧上去至少熏熏你们。可是老天爷偏偏连这个出气的机会都不给昆布哈。火刚着起来就下雨了。
更倒霉的还在后面,宋将吕文德率援军赶到,突入重围进入安丰,安丰城内士气大振。不久,更多宋军来援,内外夹攻,蒙军立刻溃不成军。杜杲等奋力追杀,歼敌一万七千余人。蒙古军一直跑出宋境才敢稍微坐下来休息。
同时,西路蒙古军袭扰四川,但意在牵制,并未深入。
这次蒙古军入侵损失较小,昆布哈把主要精力都用在和杜杲怄气上了。宋政府也因此稍微有了点信心,朝廷上下对蒙态度空前强硬。积极策划收复襄阳周边州县。
要在京湖作战就必须巩固淮西,决不能拆了东墙补西墙。为此,宋朝政府制定了一整套淮西与周边的应援体系:京湖制置使史嵩之负责应援黄州,淮东制置使赵葵负责应援安丰(即巩固合肥)。同时,策划乘胜光复广州、信阳。
正在宋朝廷积极策划反攻的时候,蒙古居然派使臣提出议和。蒙古人也是好面子,不说是来议和,找理由说是例行通使。真不知道两国打得正不可开交怎么还能“例行”!实在没法揣测蒙古国的这个决策。无非三种可能:一,真的是被孟珙和杜杲打怕了。二,想借和议迷惑宋军,出其不意攻取庐州(合肥)。三,蒙古已经得到宋军即将反攻的情报,想借和议让宋朝取消计划,保住战果。
不管蒙古国高层是怎么想的,但在宋朝上下士气回升的时候提出议和明显是一步臭棋。蒙古派来的使臣依然是老朋友王檝,他到达陪都时是嘉熙二年(公元1238年)的一月。这时外线的宋军趁蒙古军后退已经开始进驻沦陷地区安定局面。王檝的到来让宋政府明显察觉到蒙古国的心虚。毕竟以蒙古国现在的体制打消耗战还不是经济发达的宋朝的对手。于是宋朝表现出了少有的强硬态度。
这种强硬倒不是变现在痛骂使者上,毕竟王檝来了五六次了,也算是老朋友,那就来点委婉的吧。出于礼节,宋朝还是按惯例给他配了个押伴使(陪同人员),好吃好玩好妞招待着,但就是不让王檝见皇帝。
其实王檝这次来的真正意图赵昀早就有数了,就在王檝还在赶往临安的路上时大宗正丞贾似道就奏言:“北使将至,地界、名称、岁例,宜有成说。”也就是说要划界和议。既然已经知道了,赵昀还真就不急着见王檝,反倒是王檝吃也吃不香,玩也玩不好。毕竟汗命在身。这个贾似道还真有两下子,不知道他是怎么得到的情报,还是他天生有过人的推理能力。
直到二月,被凉了一个月的王檝才见到赵昀。开口就腆着脸跟宋朝要岁币,银娟各二十万两匹。要说赵昀还真不糊涂,没答应,也没拒绝。按说这点钱真不算多,澶渊之盟给辽国的岁币还银娟各三十万两匹呢。可这次为什么就不给呢?
契丹虽是胡虏,但久沾王化,信义颇高。在某种程度上讲比正统汉族政权还讲信用。女真虽不及契丹,但也不至于立刻翻脸,即使败盟也至少找个理由。蒙古就不同了,宋蒙战争全面爆发也五年多了,宋朝至少对自己的对手有了一定的了解。他们今天和你签约,明天就能翻脸来打你。何况现在宋朝要反击。
但这事还是要拿到议事日程上征求一下大家的意见。这次没有争吵,大家意见一致,不和谈。唯独史嵩之坚持他伯父史弥远的主和立场,自成一派,不过可以忽略。李宗勉提出,这事我们要是轻易答应了必定他们不会珍惜(轻诺者多后患)。何况我们现在中路门户洞开,很难固守。必须尽快光复襄阳,决不能和议贻误战机(若所主在和,则凡有机会可乘,不远退缩之意,必致虚损岁月,坐失事功)。
好了,经表决已经达成共识,可以打发王檝走了。一顿吃喝后王檝被送出陪都,直到他走也没弄清宋朝是个啥态度。
成功给蒙古人吃了个苍蝇,窝阔台大汗要气炸了。头回听说还有敢和我们蒙古国耍把戏的人,一定要教训之。鉴于前几次南侵的咯牙经历,窝阔台汗准备来次很的。
嘉熙二年(公元1238年)九月,准备了七个月后,蒙古汗国集结了号称八十万的军队在大将察罕的率领下再次侵入宋境。鉴于黄州的孟珙实在是太难对付,蒙古军改变了策略,直接打庐州(合肥),妄图从长江下游渡江威胁陪都。
杜杲,这次他们玩狠的了,你可要挺住…挺住……

 

察罕比昆布哈更为直接,他直接进攻最主要的庐州而没有在外围的安丰等据点徘徊。这种直接也表现在进攻方法上,他直接堆小山,省去了之前的所有程序。人多力量大,这次蒙古军的小山比上次堆得还高,已经超出了庐州城墙,而宋军这次也没能出城占领小山,蒙古军顺利将炮火运上山。
还没完,土山工程也只是小部分,还有更吓人的。在土山后面,蒙古人开始砌墙,史称该墙绵延六十里。然后为了防止辛辛苦苦干出来的劳动果实遭到宋军破坏蒙古大兵们还得挖沟。并且一条不够挖两条。于是,庐州外围的面貌为之一新,土山,两条沟,土长城,煞是壮观。忙活完这些后,蒙古农民工建筑队才开始攻击庐州。
这时宋军才明白蒙古军的意图,原来他们想和我们打炮战。正中下怀,看来蒙古人是吃错药了。庐州城外没有云梯,没有冲车,更没有一身铁皮的巴图鲁。有的只是隆隆的炮声。这时蒙古人才发现自己的火力跟本不是宋军的对手,城防损失很小,而土山上的炮兵倒是伤亡很大。
杜杲又命人用草沾油以焚烧土山的木质基础。顿时火光冲天,宋军炮火又更加密集。失去了基础的土山(也可以理解为土坝)经过炮火轰击行将坍塌。蒙古炮兵纷纷往下跑。杜杲乘胜出击,蒙古军溃败,宋军追杀十余里,斩获无算。
这仗打得还没有之前施工的时间长。土长城和大沟都没挡住宋军,蒙古建筑队损失惨重。本来就士气低落,还在宋境内四处碰壁。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遭到宋军一次伏击。杜杲之子杜庶和吕文德又封锁了淮河,察罕只好灰头土脸地逃离宋境。
这次东路蒙古军的南侵是端平元年以来规模最大的,但也是败得最干脆的。杜杲因功升为淮西制置使。宋朝上下同仇敌忾,士气空前高涨。
用“空前”来形容这时大宋的士气并不是我夸大其词。淮西最近的这两次成功的阻击战给蒙古国的打击是巨大的。有生力量的损失还是其次,最主要的还是那个老生常谈的问题——经济。我们可以回忆一下东路蒙古军上一次大批缴获宋军物资是什么时候。端平三年(公元1236年)二月襄阳沦陷;四月,随州,郢州沦陷;八月,枣阳沦陷。也就是说,从端平三年到嘉熙二年(公元1238年)这两年多时间蒙古军再没有得到过充足的军械和粮食补给。不但如此,东路蒙古军接连在江陵,黄州,真州,安丰军,庐州等地遭受巨大损失。物资的严重匮乏让东路蒙古军很难再组织大规模入侵,而不打仗就不能打劫,不打劫物资就更匮乏,如此恶性循环,让蒙古军在东线的局势急转直下。
还有一点也很重要,那些首鼠两端的伪军和流寇也开始向大宋靠拢。以前是跟着大汗有肉吃,现在是跟着大汗不但什么也抢不到了,还要被宋军追着跑。而宋朝政策又相对宽松。所以越来越多的伪军和流寇接受了宋朝的招安,成为抗蒙武装。
现在是该说明白这些流寇的成色的时候了。前面我说过,这些人做出的事让人很失望。先抛开国难当头,民族危亡这些大道理不说,我们先来给他们找一个历史书上常见的造反理由——农民阶级被封建地主压迫,官逼民反,英勇地举起了反封建的大旗。于是问题出现,谁逼反的你们?大宋么?我想不是。开战以来,宋朝政府每年数次往边境拨专项款,动辄几十万缗,几十万石。为的就是招抚流亡,赈济难民。先不管政策在执行过程中打了多少折扣,但起码朝廷有这个态度。反观蒙古,不但不给你发赈济金,而且每次南下都要抢劫和抓壮丁。显而易见,蒙古人是造成边境萧条的直接凶手。
但就有那么一部分人(注意我说的是一部分)喜欢发国难财。这些人趁乱聚众,蒙古人来了他们就躲到大山里,蒙古人走了他们就出来抢劫。有的甚至占据州府,建立了根据地。这些人很少和蒙古军作战,而面对宋军时却表现出了无比彻底的革命性。当宋军进驻沦陷地区时,这些占据州府的流寇居然拒绝开城。这地方爷占了就是爷的,爷还没享受够。
郁闷吧?败类时时有。我就想不通他们怎么忍心对自己的同胞下手,让这些饱受蒙古铁骑折磨的民众还要被自己人折磨。
但这毕竟是部分人的行为,不能代表我们民族。大部分人还是接受了招安,拿起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所以说,淮西的这几次阻击战意义重大。粉碎了蒙古军以战养战的策略,而且振奋了人心,为光复襄阳奠定了基础。
虽然宋理宗赵昀在局势不利时多次想到过议和,但都被大臣们驳回了。庐州之战后,为了坚定赵昀的意志,监察御史曹觱(音“必”)上书:“蒙古之兴,劳圣虑者五年矣。聘使往来,谓息兵有期。秋风未高,合肥已受重围,和安在哉!愿陛下移畏敌者畏天,易信和者而信守,则天佑人助矣。”这话很有分量,是在用事实说话。王檝年初来讲和平,半年后就发动八十万人(号称)来打仗,跟他们有可能讲和么?要打就打到底。
好了,嚷嚷了这么久的反击终于时机成熟了。赵昀已经下定决心,说干就干。慢着,军事行动之前赵昀先调整了一下朝廷内部,具体内容就是统一事权,再不能像端平入洛时那样各自为政了。大家肯定都会觉得烦,宋朝干什么事能不能干脆一点,怎么每次都朝三暮四的!哎!也许这就是宋朝的性格吧。赵昀这次把权力交给了两个人:乔行简,史嵩之。
乔行简主政,嘉熙三年正月,以乔行简为少傅、平章军国重事,进封益国公。注意,“平章军国重事”这个官职在宋朝不常置,说白了就是宰相头头。连宰相都听他的,大家可以想象他有多大权力了吧。
史嵩之主军,嘉熙三年二月,以史嵩之都督江淮、京湖、四川军马。也就是说前线三个战区现在全部归史嵩之指挥,统一调度。这已经不是什么战区司令的性质了,而是军事委员会委员长。
不要小看这次人事任命。宋朝长期以来都施行集体统治,君臣共治,层层牵制,互相制约的政策,连皇帝都不能搞一言堂。史弥远厉害不?连他都成天被人指着鼻子骂,更别说别人。所以宋朝每次有什么重大决定或者军事调度都是磨磨唧唧,讨论再讨论,分析再分析,最后在皇帝面前来次正反大辩论。大臣们口吐莲花,吐沫星子横飞,你一言我一语谁说的都有道理。于是皇帝一脑门子星星,经过痛苦挣扎,举手表决,艰难地做出决策。如果你细心点就会发现,两宋两府宰执人数大部分时间都是单数,这就避免了表决时票数一样,那样皇帝就纠结了!这样虽然磨叽,但做出的决策普遍很理性,不至于因为某个人头脑一时发热做出不理智的决策。端平以来,赵昀极力避免的就是史弥远专政局面的再次出现。而到这时为止,迫于战争压力,宋朝也开始搞全国一盘棋了。
二战时各个国家都有典型的例子,不管是盟军还是轴心国,没听说哪个国家在打仗时还要天天争论个没完的。每个国家都有个人站出来承担起了责任。美国:罗斯福;英国:丘吉尔;中国:蒋介石;日本:东条英机;德国:希特勒。这时的大宋:乔行简;史嵩之。
不过这也是个危险的信号,如果这种过大的权利所托非人,那国家也就基本玩完了。这也就为大宋后来那位叱咤风云人物的出场做了铺垫,而他并没有拯救大宋,而是亲手把我们民族推向了亡国的深渊。现在还不是他登场的时候,以后我们再来具体介绍这位牛人。
依计划,以江陵为反击的跟基地,北上进攻襄阳。主将为孟珙。把这些茹毛饮血,畜生类人的家伙赶出京西南路。
孟珙指挥还会有什么疑问么,这位机动防御大师用事实告诉我们,他不光会守,还会主动出击。此战没有任何悬念,基本上就是宋军攻,蒙古军跑。没有损失惨重的血战,也没有险象环生的一幕,宋军按部就班顺利进攻,以至于描写这场战役的史书更像是在描写一个旅游团的观光路线。
嘉熙二年(公元1238年)十二月,孟珙部将张俊攻克郢州(今湖北武昌周围),随后贺顺攻克荆门军,打通了通往襄樊的运粮通道。并解除了进军的后顾之忧。这之后,孟珙部将刘全先后在冢头,樊城,郎神山击溃蒙古增援军队。嘉熙三年正月,曹文镛光复信阳军,刘全光复樊城,随后攻克襄阳。之后谭深光复光化军。息州,蔡州的蒙古军在宋军的压迫式进攻下投降。至此,这次水银泻地般的攻击结束。不到两个月,宋军光复了京西南路、荆湖北路的所有沦陷城池。洞开的中路门户再次关闭。
看着似乎很容易,可正是这种举重若轻才能体现孟珙如神的指挥艺术。比起像柴荣那样靠孤注一掷,朱棣那样靠刮邪风打的胜仗来说,孟珙的胜仗含金量更高。无侥幸,无天助,全凭自己能力取胜。我之所以说孟珙是“中国”(为了避免大家说我搞民族分裂,再次强调一下这个中国指传统意义上的中国,是宋人口中的中国,非中华人民共和国。这里所说的一切和现在的五十六朵小花无关。英雄已作古,何必非要牵强地把他们和现在的民族政策联系起来。)历史上数一数二的大将,正是因为他不但可以指挥一场战斗获胜,而且可以坐镇大帐,指挥一场战役并获胜。最重要的是,他能够以个人之力扭转整个战争的局势,挽救国家于危亡。粉碎武仙入蜀,合围蔡州灭金,江陵防御战,真州防御战,收复襄阳,还有这之后即将上演的更为精彩的演出。可见的史料记载中,孟珙从未败绩,是真正的常胜将军。可惜这样一位不世出的将才却在近代对成吉思汗的崇拜浪潮中被子孙后代所遗忘。
我曾经看过一位史学教授这样评价收复襄阳之战,大体意思是说:孟珙是趁着窝阔台大汗去世,蒙古军队北撤争夺汗位,襄樊空虚而收复京湖的。不然伟大天骄成吉思汗的子孙绝对不会这么轻易地败给腐败的南宋。真搞不懂一个学历史专业的人怎么会说出这么二的话。拜托他先去看看窝阔台大汗是哪年死的再下结论。遗憾的是,不少资料都套用了这位专家的高论,堂而皇之地写在了历史书上。我作为一个学习工科出身的人,权威性肯定不如这些专家。不过只要是个长脑子的人,稍微深入看一看当时的历史就会得出自己的结论,然后禁不住吐那些专家一脸大黄痰。(声明一点,我自认为不是一个愤世嫉俗的人。)
战后,孟珙向朝廷上表指出了襄阳的重大战略意义。提出得襄阳易,守襄阳难。一定要十万甲兵方可固守。于是,孟珙开始悉心经营襄樊。重归京湖的孟珙号召力依然还在,这一点是赵范不能比的。大量伪军流寇被收编,宋朝又牢牢掌握了这块兵家必争之地。
战前为了防止蒙古军趁宋军主力在京湖作战而专攻淮西,宋朝制定了一整套应援淮西的体制,这个前面已经说过。很成功,淮西这面东墙没被拆。不过别高兴得太早,四川战区变成了东墙,被再次拆掉了。
自开战以来,四川战区的表现就像棉裤腰一样,一个字可以形容——松。西路蒙古军这次没有抢完就走,而是从上游东下声援东路蒙古军。这次麻烦大了,蒙古军打到夔州了。你可以打开南宋地图看一看,夔州离江陵有多近,刚刚光复襄阳的宋军后院即将起火。

四川,古称“蜀”。宋朝初化蜀地为四路,又因蜀中多山,所以宋朝人习惯称这里为四川。
区别于今天的四川省,我们说的四川要大许多。包括陕西南部,四川全境,贵州大部,重庆,以及湖南部分地区。先不说四川战区面积这么大,就说那曲遛拐弯的地形就足以让蒙古人头疼了。可为什么蒙古军队能够在那迷宫一般的大山里走明白,甚至从东面绕出来进攻京湖战区。
答案可能会让你吃惊,大宋百姓带的路!自从曹友闻全军覆没,四川战区已经没有能力组织野战部队阻击蒙古军队。这就等于是数百万四川百姓伸直了脖子等人家砍,于是无辜的群众只好拖家带口子卷起铺盖卷逃难。成群结队的老百姓涌进京湖南路,京湖北路。蒙古人这时候表现出了少有的仁慈,并没有将这些手无寸铁的逃难百姓赶尽杀绝,而是尾随着他们走出了大山,东向威胁京湖战区。
这时候出现在京湖战区东线的蒙古军队数量并不多,基本都是三五十成群。并不对大宋守备军构成什么威胁。但是以往经验表明,每当一个地方的蒙古游骑大量出现的时候,这个地区也就要准备迎接蒙古大军了。早在同年四月,就已经有蒙古游骑出现了。可是当时并没有引起宋朝当局的足够重视。后来随着来认路的蒙古大兵越来越多,终于有人忍不住对赵昀说:“夔门重地,尤当加意。”
可是该怎么个加意法?指望川军在四川阻击蒙古军是不可能了。目前的情况是四川各州县以城墙为界,里面龟缩着百战之余剩下的宋朝残兵,外面就是蒙古游骑的世界了。成都这个异常繁华瑰丽的城市现在基本被屠成了空城。所以,增兵夔门是必须的了。而且必须做到三大战区互为应援,诸阃之协济,所宜一乃心力,同应事机。
我们的机动防御大师再次出场。嘉熙三年(公元1239年)年底,孟珙率领万余湖北精兵来到了夔州路布防。此时,重庆已经被蒙古前锋部队袭扰了将近半年,并且根据可靠情报,蒙古大将塔尔海率领的主力部队已经在增援的路上了。并且这支部队同样的人数众多,号称八十万。打仗的时候吹牛是被允许的。当年赤壁的曹操号称八十万的大军实际上只有二十多万。此时蒙古在西线的兵力也就几万,加上藩汉混合的伪军也就十万左右,居然也号称八十万,真以为汉族人都是吓大的啊?
面对近十倍于己的敌人,孟珙必须找到一个合适的区域防守,而三峡无疑是最适合的。这里是长江上游水流最湍急的一段,最适合多层次的守备。在历代割据四川的军阀眼中它是川东重镇夔州(今重庆奉节)的门户,所有平定四川的战役必须敲碎三峡这颗大板牙才能到达夔州城下。可是要命的是蒙古人是从四川往外打,三峡地区这颗大板牙长到了后面。这就意味着宋军必须在兵力处于劣势的情形下主动出击以击溃敌军,完全没有了躲进小楼成一统的和谐心态。
按照常理,孟珙应该把有限的兵力集中起来重点防守,但他没有那么做。就是这么一万多有限的兵力还要分兵把口。两千人驻扎峡州(今湖北宜昌),一千人驻扎归州(今湖北秭归),另外对各重要隘口增兵防御。命弟弟孟瑛率五千精锐驻扎松滋(今湖南松滋西北)作为后续机动部队。最后特意分出了一千人前往位于京湖战区最北面的均州(今湖北丹江口市)驻扎,防止北线蒙古军突然袭击。
就在孟珙部宋军忙着调度的时候,前方战局迅速恶化。蒙古军于嘉熙三年八月再次攻破成都,成都周围州县不分老幼人畜一个不留。杀了三个月人以后,蒙古主力开始东进,不久进抵万州(今重庆万县区)。蒙古人只留了少量部队攻城,神经兮兮的宋军就把注意力全部放在了正面攻击的蒙古军身上。不料主力蒙古军已经迂回到万州西六十里的三湖滩,乘夜以革舟渡江。顺江而东进抵夔州城下。并在瞿塘(今四川奉节东)大败宋军,缴获数千战舰,进而攻破夔州。并分军向南,攻破施州(今湖北恩施)。自此势如破竹的蒙古军队正式碰上了孟珙这颗钉子。
蒙古人不明白,为什么同样是宋军,差距咋就那么大乜?接下来发生的事就简单了,蒙古军用自己血肉的脑袋硬生生往孟珙的铜墙铁壁上撞。撞了一头大包以后觉得即没劲又很疼。请看战报:孟珙兄孟璟于归州西大亚寨大胜,蒙古军丢盔弃甲后撤至夔州,之前缴获的物资又统统还给了宋军。南向施州方面的蒙古军被孟璟部将刘义在湖北巴东清平村击败,斩获无算。
这时候孟珙本人还没有亲临前线,他正率领本部人马向西移动。等孟珙闲庭信步地到了前线的时候。夔州已经收复了。就是那本该用于防守的几千宋军,把十多万蒙古野兽硬生生砍了回去。自此以后,西线蒙古军再也没敢觊觎东进,
就是这么简单,孟珙的部队以绝对处于劣势的军力,绝对处于劣势的地形,以压倒性的优势战胜了蒙古人。相信不用我评价,大家心里都已经很明白孟珙是个什么样的人了。他就像是岳飞的翻版,却比岳飞更谨慎。也正是这样,他的军功才稍逊于岳飞。
孟珙的表演还在继续,不过我们不得不把目光转回国内。
前方战局的扭转并不代表宋朝局势就转危为安了。相反,宋朝内部出现了更严重的危急,全国上下发生了有宋以来最大的粮荒。问题相当严重。不用我列出具体的粮食产量数字来说明,只要把正史上记录的事件,原本的叙述下来,相信大家就能直观的了解当时情况有多糟糕。
就在孟珙在荆湖西线成功阻击蒙古军后,嘉熙四年,宋帝国的粮荒达到了最严重的地步。当时陪都临安经常有人莫名其妙的失踪。不是有外星人绑架,这些可怜的路人只是让一些肉贩子绑走了。他们被扒皮去骨,然后出售给买不起粮食的市民。可以想象当时的粮价高到了什么境界,居然贵过人肉。本来临安是个不夜城,这下闹的天一擦黑就没有人敢出门闲溜达。想想天子脚下,朗朗乾坤,居然能出现这种局面,况且东南地区还是粮食产地,那两广,湖南,福建,四川会是什么场面。
皇帝这时也没辙了,赵昀一年之内数次下诏罪己,言辞恳切,像是在哀求一样的口气,告诉天下苍生,是朕不德,自己给自己骂了个狗血喷头。可是这种自虐式的罪己并不能当粮食吃。一时间流民四起,你永远也别指望连饭都没的吃的人还能懂得什么诗书礼仪,民族大义。很多归化的中国人就图个生活稳定,有口饱饭,可现在闹成这样,还不如给蒙古人打工抢点东西混生活。
上过高中的人都学过,无产阶级的革命性是最彻底的。蒙古人应该就算是无产阶级。当年这帮人在蒙古高原放牧的时候,过的那叫一个惨!吃的只有肉,赶上冬天闹个雪灾就得干饿着。穿的是动物皮,一身腥臊恶臭不说还伴有皮肤溃烂瘙痒等严重的皮肤病。住的是蒙古包,电视上那些绿色大草原上的片片白云都是美化了几万倍的,真正蒙古人的住房可能连我们的厕所都不如。因为他们取暖做饭烧的是晒干的马粪,所以蒙古包里经常是臭气熏天。他们唯一可以自豪的一点就是出门方便,骑上马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可是出去干嘛呢?饭店洗浴中心之类的一概没有,休闲生活只剩下了互相掐架,比比谁牛逼,所以蒙古人摔跤才那么杰出。
有恒产者有恒心,这些蒙古无产者们肯定是没有恒心的,看着周围国家的人们锦衣玉食,于是,他们成为了这场席卷欧亚大陆的大革命的发起者。在对宋作战中,他们把越来越多的宋朝人也变成了无产者。因此,他们的革命队伍壮大了。这对宋朝来说可就不乐观了,不过抢劫犯是不可能消灭像宋朝这种体制的国家的。直到一个人的出现,使蒙古汗国发生了一系列蜕变,他们才具备了消灭当时世界上经济实力最强,文化最昌盛国家的实力。这是后话,我们以后再具体来说。
回到当时的宋朝。很多人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富有的宋朝会闹出了这么严重的粮荒呢?原因很多。首先还是蒙古人的破坏。自端平以来,四川,京湖,两淮基本上是颗粒无收。农业,手工业等生产部门遭到了彻底的破坏。直接造成国家经济结构失衡。
再就是宋朝本身的问题了。宋朝自从立国以来就只有一条国策,是民国以来绝无仅有的,那就是募兵制。说白点儿就是军队职业化。这在现代人看来似乎是很科学的,但在当时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本来中国的军队平常种地,打仗了就放下锄头上前线。别说给你发军饷,有时连武器都得自备。《木兰辞》里就有东市买这个西市买那个的描述。这种制度不一定对老百姓好,但对国家来说却是个省钱的良方。如果不打仗,国家在军队上的开支基本等于零,但这样必然会形成彪悍的民风,且国家对军队的控制也不是很强。诚然,汉唐动辄出动数十万大军远征漠北,扬威立外。但他们也都是因为藩镇太强中央无法控制而灭亡的。
宋则不同,军队职业化以后,必然形成军队国家化。不再有拥兵自重的地方军阀。所有正规军都脱离生产,由国家统一配给武器装备。平时国家要养着他们,还要定期发工资。这也就是早期的现代化军队。
在当时,这种军队制度已经成为了一种变相的社会福利。哪里闹自然灾害了,朝廷就去哪里招兵。这样便能有效的减少流民的数量,安排他们在军队再就业,稳定社会治安。所谓竖起招兵旗,自有吃粮人。
可以想象,和前代比起来,这样的军队制度需要国家多支出多少金钱。我们来横向比较一下。明太祖朱元璋说过:朕养兵百万,不费百姓一石粮。这当然指的是府兵制。后来,倭寇为乱,大明由戚继光组织了一支几千人的武装,这支明代的职业军所想披靡,战无不胜。可惜倭寇平息以后,从中央到地方谁都没能力出这笔钱供养这支军队。于是,这支精锐的武装就此解散。
再者,过去和蛮族打仗都是在边境,顶多被抢个边境城市。所以宋辽,宋夏,宋金战争虽然旷日持久却也没让国民经济崩溃。蒙古人就不同了,他们的破坏技术远远高于任何人,所过之处宋朝大面积的纵深变成不毛之地。宋朝既要养兵,又要赈灾,还要招抚流亡,那钱得花多少?以这种体制的军队去打这种旷日持久的战争,再加上对手是如此凶残的敌人,我们能支撑几年?这都不算,宋朝还要保证知识分子的利益不被侵害,毕竟大宋立国之本在于厚养士人。
行了,分析了这么多,只为得出一个结论。
“宋成功防御了蒙古,而蒙古的疲宋战略也成功了。”

十一

自有宋这二百多年来,除了靖康国难的时候,没有哪个时期的狼狈程度能和嘉熙末年比。要知道,不管是大面积的自然灾害还是长时间的兵灾,都足以颠覆一个国家,更何况这时的宋朝两样都有。各路的告急文书雪片般飞向临安,然后汇集到左丞相,平章军国重事乔行简乔老的公案上。
乔老受不了了,毕竟我也是八十四岁的老人了。这个年龄即使在医学远发达过宋朝的现代都可以算是高龄了。连续用这种重大打击式的,令人焦头烂额的公文刺激这样一个年逾古稀的老人实在太不人道。乔老决定请求朝廷同意他告老还乡。
走之前,他对赵昀提出了最后的意见,也是他作为大宋一把手发出的最后命令——在长江上游夔州地段设置节度宣抚使,提兵戍守。这才有了淳佑元年(公元1240)年孟珙出任京西湖北路安抚制置大使兼夔路制置大使兼本路屯田大使,峡州置司,以及后来的余阶治蜀。余阶治蜀以后我们还要单独提到,这很大程度上影响了当时世界的格局。现在就说乔行简,在做出了这样一个重大决策以后他正式向朝廷请求告老。
在宋朝,面对辞职奏章,即使皇帝也狠不能立即让这位臣子消失,也要出于惯例挽留一下。这很正常,乔行简的第一次辞职请求被驳回了。乔老不气馁,继续写辞职信。不久之后,驳回的敕令再次送到了乔行简家。再一再二不再三,第三次应该可以了。通常这种官面文章不都是做三次就够了么?可还是不成,就是不让你辞职。如此往复,猜猜乔老写了多少封辞职信?十八封。要知道乔老是个说事比较全面的人,写那十七封奏折得有多少字,得用多少纸。皇帝油盐不进,最后干脆连个回复都没有了。
乔行简郁闷,谁让自己名望这么高的,想退休都不行!《宋史》里给他的评价是:历练老成,识量弘远,居官无所不言。好荐士。可是这些在日暮西山的乔行简面前还有意义么?没有个好身体你是超人也没用。所以只要赵昀你不同意,我乔行简就一直写下去。等写到第十八封的时候,赵昀终于高抬贵手放乔老回家四世同堂去了。可惜他安静的晚年只享受了不到半年,就于淳佑元年二月带着一身荣誉头衔过早地离开了我们,年八十六。
问题出现,乔老走了,事儿谁办?纵观朝野,高资历的也没几个人了。大伙很自然的把目光投向了大侄子史嵩之。不管后世史家怎么评价史嵩之,我们都要看到他是一个不错的阖帅。他不管在京湖还是两淮,他都让自己的防区没有大的军事失败,并且能时不时的打些大胜仗。应该说宋朝东线的局势没有崩溃很大程度上都是史嵩之的功劳。这些都放到一边,单看他扶植的人,孟珙,杜杲,还有后来的余阶,哪个不是抗蒙的牛人。所以说,史嵩之不但不是奸邪,他对大宋功不可没。这时候的他已经从方面大员提升到了总领前线三大战区军马的职务。是实际上的宋朝军队最高统帅。
史嵩之之所以名声不太好,是因为他和他伯父一样有个致命的缺陷——有点小心眼,说不得。嘉熙四年二月,朝廷诏史嵩之回陪都汇报工作。三月初同时贬了两个监察人员的官——郭磊卿和谢方叔。这两个人有个共同的特点,常论史嵩之。也就是总爱对史嵩之说三道四。在他马上回京主持工作之际,先扫除了第一波障碍。
嘉熙四年三月二十八史嵩之抵达陪都,仅待了一天就被赵昀召见。四月初九下诏转史嵩之官三等,令归班。
调回中央的史嵩之在一天之后就赶走了另一个尝论史嵩之的人,监察御史王万。至此,短短的二个月时间史嵩之迅速归班并打击反对他的监察人员,成为宋朝权力第一人,正式接过了乔行简的接力棒。
史嵩之以这样的速度,这样的气势升官并不证明他在宋朝权力层的人缘有多好。相反,因为他有个专权的伯父还经常会遭到非议。这时候他平步青云完全是出于赵昀喜欢他。史嵩之是实干家,这与赵昀内心里想要有所作为的愿望契合。当然也不排除史弥远的影响还在。毕竟赵昀是史弥远册立的,他自然对史相公的侄子多几分好感。
当年史嵩之中进士之后,史弥远也跟着好生兴奋。于是他决定好好关照一下自己的大侄子。他叫来史嵩之,问他想去哪里,干什么样的工作。
按照我们中国人传统的行为准则史嵩之应该拒绝他伯父的关照,自己努力奋斗去。可是史嵩之压根就不是那种人,为了能做一番事业他要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他选择了京湖战区,这里是中游门户,边关重地。没有陪都的繁华绚丽,只有异族的铁蹄声。史嵩之就是在这里从一个参谋干到了方面大员的。期间经历的战阵无数,眼见了中原父老的凄惨,异族骑兵的凶残。有了这样的经历,他远比京城那些成天在办公室里喝茶的人懂得什么叫打仗。看完这些,你还会觉得史嵩之是一个吃先人饭的草包么?你还能否定他的工作能力么?
能力永远是一个人最强的资本。皇帝可以为了起用他在短短两个月多一点的时间内连续罢黜三名持不同政见者。这也从另一个侧面体现了史嵩之的过人之处。
皇帝的支持在继续,宋廷在史嵩之归班后以官方文件的形式再次肯定了宰相的权力,为史嵩之执政做好铺垫。开篇又是高举祖宗大旗,先从理论上找出根据:“祖宗盛时,宰执有轮日当笔者。今二相并命,合仿旧规。”不错,现在大宋的体制和祖宗胜时一样,都是二相轮流值班,我们没有犯规。而后笔锋一转:“而平章总提其纲,应军国重事参酌施行。其三省、枢密印,并令平章掌之。”还是我们前面说过的训政和宪政的问题,国家形式严峻,必须要有个说的算的,现在我再次强调一下这个政策,那些常论史嵩之的可以消停一下了。
可别忘了这是在宋朝,中国五千年来知识分子最敢说话的时代,少不了顶风上的壮士。当时正是宋朝旱灾最严重的时段,理宗于六月诏知宁国府杜范入陪都述职。这个人是典型的宋朝谏官出身,到目前已经两任御史,高举祖宗大旗上骂皇帝下骂朝臣。他曾经这样形容宋理宗赵昀:“陛下外有好谏之名,内有拒谏之实,天下岂有虚名可以盖实哉?”公开指责赵昀是个虚伪的两面派。可以想象,这样骂过皇帝的人这次入京述职完全是赵昀自己找刺激。
不过我们不得不承认,像杜范这种敢于说话的人是很难能可贵的。最起码比满朝都是阿谀奉承之辈要好许多。看看他这次是怎么评论时局的。
首先他把当时国内边关的严峻形势陈述了一下:“干旱,歉收,百姓没有饭吃,货币贬值,物价上涨。陪都内气象萧条,连京城附近都已经全是饥民,饿死在路上的不计其数,流民充斥,彪掠成风。这是内忧。刚刚崛起的蒙古汗国,勇猛善战,中原的伪军狗仗人势。巴蜀,荆湘,两淮都被他们洗劫。而且边疆大员制造假情报欺骗朝廷,这是外患。”(旱荐臻,人无粒食,楮券猥轻,物价腾踊,行都之内,气象萧条。左浙近辅,殍死盈道,流民充斥,剽掠成风,是内忧已迫矣。新兴北兵,乘胜而善斗,中原群盗,假名而崛起,捣我马蜀,据我荆襄,扰我淮耎,疆场之臣,肆为欺蔽,是外患既深矣。)
注意那句“疆场之臣,肆为欺蔽。”谁是疆场之臣?当时任前线三军总司令的是史嵩之,开头就说史嵩之有欺君之罪。
然后杜范点出,天怒人怨,皇帝也不能保全。(人主上所恃者天,下所恃者民。近者天文示变,不得乎民而民已怨。陛下能与二三大臣安居于天下之上乎?)你想过弄成现在这样是为什么吗?
重点出现,要说原因了。杜范开始了对史嵩之一家的弹劾。要否定史嵩之,先要从根上说明他的基因就不正。枪口对准了史弥远,说史弥远阳进妾妇之小忠,阴窃君人之大柄,以声色玩好内蛊陛下之心术,而废置生杀,一切惟其意之欲为,以致纪纲陵迟,风俗颓靡,军政不修,边备废缺,凡今日之内忧外患,皆权相三十年酿成之。
做了这么多铺垫,最后还是要打史嵩之一枪。皇帝您不是说平章可以总揽三省枢密之印么?那么政令不出自中枢,不出自陛下,只他史嵩之一个人说了算,这足以蛊惑陛下,蛊惑天下。总之专权是要不得的。
就这一条专权就彻底打动了赵昀。应该说这直接点到了官家的要害。史弥远专权三十年,现在史嵩之又独当大任,长此以往宋朝是姓赵还是姓史?必须对史嵩之进行牵制,于是,杜范被抚慰有加升为吏部侍郎兼侍讲。升了官的杜范文性大发回家又写了一篇奏章,具体内容还是天示变,民涂炭之类的恐怖片式的陈述,最后要求赵昀反省。
赵昀还真听话,七月又一次下了罪己诏。并升杜范为吏部侍郎兼中书舍人。
史嵩之郁闷,明明形势一片大好,他刚可以大展拳脚却横空蹦出来一个杜范。要命的是皇帝还任命他为中书舍人,这个官职负责起草诏书。史嵩之虽然可以总揽军国重事,可命令还是要形成书面的东西才能下发,偏偏要杜范当这个写诏书的,这不明摆着要我们狗扯羊皮闲扯淡么?
赵昀此时站在阴影里冷笑,你们还是对祖宗家法理解的不透彻啊!东西两府的事权可以统一,可牵制你们的方法绝对不止一个。
更深层的想一想,决定这一切的不是赵昀,也不是史嵩之或杜范,而是赵匡胤。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活了三百二十年,甚至更长。

“似乎没了更新,原文链接:http://bbs.tianya.cn/post-no05-154100-1.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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